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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从南到北   苏月坐 ...

  •   苏月坐的是早上七点二十那班大巴车。
      天刚蒙蒙亮,车站里头没几个人,候车厅的日光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塑料座椅上,照在地砖上,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买票的时候手是抖的,零钱从指缝里滑出去好几次,五块的和一块的捡了半天。售票员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把票推出来。苏月攥着票进站,检票员撕了副券,她上车,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搁在腿上,抱着。
      大巴开动的时候她没回头。
      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从五层的到三层的到平房的,从城中村的巷口到城郊的菜地到高速路的护栏。苏月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冰凉,震得厉害,发动机的抖动从车底传上来,传进骨头里。她的额头上那块结了痂的伤口贴着玻璃,被震得有点发麻,但她没移开。就那么贴着。
      她的脑子里全是林芳的脸。
      挡不住的想念,她闭上眼睛,林芳就在眼皮底下——涂着正红色口红的,站在走廊里低头的,蹲下来给她擦血的,骂她“软骨头”的,在厨房里拿铲子戳锅底的,法庭上翘着二郎腿笑起来的。一张一张脸翻过去,像翻一本相册,翻到哪张都扎手。
      她把脸往玻璃上又贴紧了一点。鼻子压扁了,颧骨压在冰凉的玻璃面上,呼出来的气在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又慢慢散开。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路边的杨树一排排往后掠,树枝秃着,冬天的尾巴还没掉干净。
      苏月捂住脸。
      肩膀开始抖。从肩膀到后背到腰,整条脊椎在座位里颤着。她没出声,咬着手掌底部的肉,牙齿陷进掌心里,咬出两排深坑。眼泪从指缝里挤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牛仔裤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大巴在高速上跑着,发动机嗡嗡嗡地响,车轮碾过路面的接缝,“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她的脑壳。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票买到金县,她老家在那边的一个镇上,离县城还有四十公里。但她没打算回去。她只是买了一张最远的、她买得起的票,坐上去,往南走。离那个城中村越远越好。离林芳越远越好。
      可她脑子里全是林芳。
      林芳抱着念念站在巷子口的那个背影。林芳把她的衣服从西装后面拨出来的那只手。林芳说的“咱们就咱们”。林芳在她后颈上滴下来的眼泪。林芳的疤。林芳的糖水。林芳的丑。林芳的红裙子。
      苏月把脸埋进掌心里,哭得喘不上气。邻座一个抱小孩的妇女看了她一眼,把孩子往另一边挪了挪。苏月感觉到了,没抬头。哭够了,她把脸上的泪和鼻涕蹭在袖口上,牛仔外套的袖口已经湿透了,蹭上去冰凉凉的。她把外套脱下来,翻了个面,里面是干的,她把脸埋进去,吸了一口。
      皂角味。
      那件外套是林芳的。洗过太多次了,牛仔布软塌塌的,边角磨白了,但皂角的味道还在,藏在纤维缝隙里,淡淡的,涩涩的。苏月把脸埋在里面,吸了一口又一口,像要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存起来,存着,以后慢慢用。
      大巴开了三个小时。
      到金县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太阳出来了,灰蒙蒙的天散了一半,露出点薄薄的蓝。苏月下车,站在车站门口,脚踩在水泥地上,有点发飘。她看了看周围——一个县城的车站,几辆三轮车停在门口,司机在揽客,路边有卖煎饼果子的摊子,面糊在铁板上滋啦响。她不知道往哪走。站了一会儿,顺着路往前走,走到一个路口拐了弯,又走了一段,看见一个公园,铁栏杆围着,里面有几棵老树,树下有长椅。她走进去,坐在长椅上,背包搁在腿上,抱着,像抱着什么贵重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公园里有人来遛狗,有小孩在玩滑梯。她看着那些小孩,脑子里闪过林念的脸——那个说“月亮香”的小丫头。她把脸低下去,埋在背包里,肩膀又开始抖。
      手机没带。她摸过兜,什么都没有。走的时候她什么也没拿,就拿了身份证和几十块钱,那是她仅剩的。手机在茶几上,跟那张纸条摆在一起。她不知道林芳看没看到那张纸条。应该看到了。看到了会怎么样?会骂她吗?会追来吗?不会。林芳要带念念,念念刚回来,她不能扔下念念。苏月把脸埋在背包里,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这样最好。她走了,林芳和念念就安全了。赵家人找不到她,就不会去找林芳的麻烦。干干净净的人生。她说的,干干净净。
      可是她的手指攥着牛仔外套的袖口,攥得指节泛白。
      林芳是在苏月走后四十分钟发现那张纸条的。
      她当时在倒牛奶。林念从卧室出来,她蹲下来跟女儿说了几句话,站起来往门口冲。她没顾上换衣服,光脚穿着球鞋,脚后跟踩在鞋帮上,一瘸一拐地下了楼。跑到巷子口,站在马路边上,左右看。早上的车流呼呼地过,没有苏月。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喘着气说:“火车站。”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林芳的头发散着,灰色T恤皱巴巴的,球鞋的鞋带拖在地上,裤兜里鼓着那张纸条。她没管。
      到了火车站,她冲进售票厅,跑到窗口,胳膊撑在台面上,探着身子问:“有没有一个女的,二十多岁,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苏月的个头,“短头发,扎着个揪揪,穿白T恤,牛仔裤,背一个黑色背包。”
      售票员摇头。“早上的人多,没注意。”
      “她买了去哪儿的票?”
      售票员敲了两下键盘,抬头看她。“你谁啊?”
      “我——”林芳张了一下嘴,顿住了。她是谁?苏月是她什么人?她在心里翻了一圈,翻出那张纸条上的字——“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她把那行字咽下去,说:“她是我朋友。她走了,我得找她。”
      售票员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她那副样子——头发没梳,脸没洗,鞋子趿拉着,喘着气,眼眶红着——叹了口气,又敲了两下键盘。“七点二十,到金县的。南边。”
      林芳的手指在台面上抠了一下。“下一班去金县的,几点?”
      “九点四十。”
      林芳掏钱买票,手还在抖,零钱从指缝里掉了一次,五块的滚到窗口底下,她蹲下去捡,膝盖磕在台面的棱上,疼得龇了一下牙。捡起来递进去,售票员把票推出来,她攥着票跑向检票口。
      上车的时候腿是软的。她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跟苏月一样的位置——把背包扔在行李架上,坐下来,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冰凉,发动机的抖动从车底传上来。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苏月的脸——蹲在走廊里血糊了半张脸的、在厨房里哼歌跑调的、把衣服叠得方方正正的、说“我把命给你”的。
      她攥着拳头,指甲掐着掌心。掐出四个深坑。牙咬着下嘴唇。大巴开动了,窗外的楼往后掠,她额头贴着玻璃,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砸在牛仔裤上,一个深色的圆点。
      三班车。她在心里数着。中间隔了三班车。苏月坐的是七点二十,她坐的是九点四十。两个多小时。金县到站,苏月可能已经走了,可能还在车站,可能去了别的地方。她不知道,但她得去。
      大巴在高速上跑着,她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盯着路边往后退的杨树。额头抵着玻璃,嘴唇动着,无声地念了两个字。
      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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