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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她的日记(续)   林芳的 ...

  •   林芳的日记写到了第三本。
      第一本写满了,封皮磨得起毛,边角卷着,搁在床头柜抽屉里。第二本写了一半,夹了支圆珠笔当书签,搁在枕头底下。第三本刚开,封皮还是新的,深蓝色的硬壳,跟苏月那本软面抄并排搁着。
      第三本第一页,林芳写了长长的一段。
      那天晚上苏月睡了,林芳靠在床头,本子搁在膝盖上,笔攥在手里。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落笔了。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两行停一停,想想,又写两行。
      “苏月今天又哭了。但这次是高兴的哭——她妈在电话里说‘月月你是我闺女’。她挂了电话蹲在阳台上哭,我递了纸巾,她说‘林芳你抱抱我’。我就抱了。她在我怀里说‘我现在有好多亲人了’。我摸她头发说‘你本来就有’。”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拍。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睡着的苏月。侧躺着,面朝着她这边,手搭在枕头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呼吸匀匀的。林芳收回目光,继续写。
      “窗台上的芳草又长新叶子了。月亮灯每天晚上亮着。桂花树明年还会开花。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我写这些不是为了记住,是因为——我想让以后的我知道,这一年我有多快乐。”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合上,搁在床头柜上了。关了台灯。躺下来了。
      苏月偷看到了。
      第二天下午林芳出去买菜了。苏月在家里收拾屋子,擦到床头柜的时候看见了那本日记。深蓝色的硬壳,搁在枕头底下,露出一截边角。她本来没想翻。拿抹布擦了两下柜面,擦完了直起身来,眼睛又瞟到那截边角上了。
      她伸手把本子抽出来了。翻到第一页。
      站在床边看的。看完了那段话。手指头捏着纸页的边角,捏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本子轻轻合上了。搁回枕头底下,边角对齐了,跟她拿起来之前一模一样。抹布搁回水桶里,水都没换。
      她走进厨房了。
      林芳在切菜。站在灶台前面,围裙系着,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苏月从背后抱过去了。胳膊从腰两侧穿过去,在肚子前面扣住了。脸贴在她后背上,隔着围裙的布料,脸埋进两片蝴蝶骨中间那条凹缝里。
      林芳的刀停了一拍。
      “你干嘛。”
      苏月没说话。脸在她后背上蹭了一下。林芳感觉到脖子上一湿。温热的,一点。她回头了。
      “你哭了?”
      “没有。”
      声音闷在她后背里,含含糊糊的。但她脖子上那点湿又洇开了一点。
      林芳把菜刀放下来了。搁在案板上,转过身来。苏月被她转得退了一步,胳膊还圈着。林芳低头看着她——眼眶红着,下睫毛湿着,鼻头也红着。但嘴角是弯着的。
      “怎么了。”
      苏月吸了一下鼻子。把脸又埋回她肩窝里去了。
      “没什么。就是抱抱。”
      林芳没再问了。伸手把她搂住了。一只手按着后脑勺,一只手搂着腰。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两个人在厨房里抱着。
      抱了很久。久到灶台上的锅开始冒烟了。林芳偏头看了一眼,锅底烧干了,滋滋响。她没松手。腾出一只手把火关了。
      “菜糊了。”苏月闷在她肩窝里说。
      “糊了就糊了。重新炒。”
      苏月笑了一声。没松手。又抱了一会儿才退开。退开半步,抬手蹭了一下眼角。林芳看着她。
      “看到我日记了?”
      苏月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哭成这样。还能因为什么。”
      苏月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就看了第一页。”
      “看完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跟你搁的位置一样。”
      林芳伸手把她的脸抬起来了。拇指蹭了一下她颧骨上的泪痕。
      “看了就看了。我又没说不让你看。”
      苏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你写得挺好的。”
      林芳偏了偏头。
      “哪句好。”
      “都挺好的。”苏月吸了一下鼻子,“‘我想让以后的我知道,这一年我有多快乐’——这句最好。”
      林芳的手从她脸上收回来了。转身回去重新洗锅了。苏月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后背。
      “林芳。”
      “嗯。”
      “你以后写日记,别搁枕头底下了。搁抽屉里。我擦柜子的时候老想翻。”
      林芳把锅搁灶上了。没回头。
      “那你别翻。管住自己的手。”
      苏月没再说什么。走到她旁边,把案板上糊了的那锅菜端走了,倒进垃圾桶里。又拿了个新锅出来,洗了,搁灶上。林芳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面。一个洗菜,一个热锅。窗台上的芳草在风里轻轻晃。月亮灯还亮着——大白天的,忘了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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