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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雪又来   初雪那 ...

  •   初雪那天店里又围炉煮酒。
      跟去年一样的炉子,铁皮的,圆肚子,底下垫着砖。烟囱管从窗户上面伸出去,拐了个弯,口朝下。炉膛里烧的松木劈柴,刘桂香从家里搬来的,烧起来噼啪响,带一股松脂的香味。但人多了。去年围炉的就那几个,今年互助站的好几个姐妹也来了,挤了满满一屋子。椅子不够坐,有人坐板凳,有人坐塑料箱,有人干脆盘腿坐地上,垫了块纸板。
      炉火比去年旺。柴添得勤,火苗从铁缝里往外舔,橘红色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暖烘烘的。杯子也比去年多。玻璃杯、搪瓷缸、一次性纸杯、保温杯,摆了满满一桌子。林芳在炉子上煮热红酒。锅搁在炉面上,红酒倒进去,搁了桂皮、丁香、几片橙子,又挖了两勺蜂蜜。锅底冒着小泡,热气往上走,桂皮和橙皮的味道飘了满屋,混着松木的烟味和炉火的暖意。
      苏月坐在老位置上。靠墙那张沙发,角落里,怀里搂着林念。小丫头又睡着了,脑袋歪在她肩窝里,嘴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一只千纸鹤,阿芸新折的,红色的,翅膀被攥得有点皱。苏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掖了掖边角。
      刘桂香坐在炉子旁边打毛衣。这回不是毛衣了——她在织手套。深灰色的毛线,团在脚边的篮子里,两根竹针在她手里一进一出的。织完一只搁在膝盖上看了看,又起针开始织另一只。苏月问她“给谁织的”,刘桂香头也没抬:“给念念织一双。给阿芸织一双。给小芹阿玲一人一双。我自己也来一双。”苏月说“那不少呢”,刘桂香说“慢慢织。冬天长着呢”。
      小芹和阿玲在打牌。扑克牌摊在桌子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手里各攥一把牌。小芹出了一张,阿玲压了一张,小芹又压了一张,阿玲喊“你耍赖”,小芹说“我没耍赖”,两个人抢着看对方的牌。阿芸坐在旁边看,不会说话,但看得懂,看到谁出错了牌就笑。没声音的笑,肩膀轻轻抖两下,手指头在桌上敲一下。有时候掏出手机打几个字给她们看,打完了举起来,屏幕上写着“她耍赖”。小芹说“阿芸你站哪边的”,阿芸笑着把手机收回去。
      苏月侧头看林芳。林芳站在炉子旁边,拿木勺搅着锅里的红酒。火光映着她的脸,颧骨上映着一层暖橘色,嘴角撇着,但撇着的弧度里带着点松快。她察觉到目光了,转头看过来。两个人隔着炉火对视。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着。
      “林芳。又一年冬天了。”
      林芳把锅里的红酒舀进杯子里了。端着走过来了,递给她。
      “嗯。又一年。”
      苏月接过来暖手。杯子是玻璃的,杯壁烫手,热度从掌心渗进去。她低头喝了一口。甜的,暖的,桂皮和橙子的香味在舌尖上散开来,从喉咙滑进胃里。
      “今年不冷了。”
      林芳在她旁边坐下来了。沙发不大,挤了挤,肩膀靠着她的肩膀。林念在中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因为炉火旺了。”
      苏月侧头看她。
      “不是。因为人多。”
      林芳偏了偏头。看了看这一屋子人——刘桂香在打毛衣,小芹和阿玲在抢牌,阿芸举着手机笑着,互助站那几个姐妹挤在桌子那头聊天,有人端着杯子有人嗑着瓜子。炉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小块炭从炉门口蹦出来,落在砖头上,暗下去了。
      窗外雪落。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窗玻璃上化成水珠子,顺着往下淌。巷子里的石板路白了,墙头白了,桂花树裹着草绳的树干上也落了一层薄雪。屋里安安静静的,每个人的呼吸都很平稳。炉火噼啪响着。红酒锅还剩小半锅,冒着热气。
      苏月靠在沙发靠背上。怀里搂着林念,肩膀靠着林芳。她看着这一屋子人,看着炉火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想:这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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