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错误 一个房间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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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块化预制舱拼接搭建的营地，此刻灯火通明。还没到休息的时间，不少人在三三两两地聚着闲谈。
任务中的夜晚，平静最为可贵。
伊伽纳的胳膊，在从黑暗中摸到一丝微弱的光线时，果断放了下去，再后退一步，跟在塞维洛斯身后。
守规矩，有边界，符合监管官和战俘的距离。
肩上的重量消失，塞维洛斯也恢复平日里那副表情，让人挑不出差错。
“少将和那个战俘，气氛是不有点怪？”
“你让岩螈给吓傻了啊，是咱们长官优待俘虏，不然他咋能这么逍遥自在？这叫人道主义的气氛。”
“艾萨克怎么不说话？哇，脸色这么差？”
被称作艾萨克的士兵，正盯着塞维洛斯和伊伽纳的背影，眉眼下压，眼眸里是一股阴暗劲。他一动不动，也不搭理战友的话。
“少说两句吧，”艾萨克身旁的人手肘撞上另一人，低声道，“他以前在那位手底下的。”
……
塞维洛斯和伊伽纳先后进了营地。
塞维洛斯作为监管官，理应履行职责，更何况他已经向执政官阁下保证过，那自然要全天候贴身监管。
T06可比不得横次星，他现在没有能限制伊伽纳的措施，让他给伊伽纳重新戴上限制器，那更是不可能的事。
塞维洛斯撂下一句“将军请便”后，坐在桌前思考起人生。
有关菌群、岩螈的目前调查结果，他已经全部汇报给总督。至于余下的，空港的管控、投放变异物种菌群人员的追查、星系内民众安置，均需他考虑解决。
此刻占据他全部心神的，却是那个伤员。
他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回想，那人的眼睛一遍遍地闭上。所有人都知道，如此重伤，还感染了菌群，连军医都没有把握能治好。但他在被问起时，还是答应着，一切都会好。
不会落下重疾，还能回来继续服役，这一切，他都在撒谎。
塞维洛斯的记忆，退到和总督信誓旦旦说会解决的那天，一阵风沙卷过，伤员躺在灰黄土地上，眼里流淌浑浊风沙，沙尘一寸寸堆积着，直到整个人被掩埋。
人形的土堆，如同一座墓碑，土堆一再抖动，断断续续的声音问他。
“长官，我还能……回……”
塞维洛斯靠近，沙土在他脚下生出漩涡。
他喉咙发紧，舌根泛着酸意开口道……
“少将？喂——”
塞维洛斯猛然惊醒，伊伽纳靠在他面前桌上，数据板什么的已被伊伽纳霸道地扫到一旁，空余出来地方供他霸占。
“战场发呆可不是个好习惯。”
塞维洛斯身子坐得板正，被伊伽纳推了一把，后背靠上椅背。伊伽纳抱臂端详他。
塞维洛斯揉揉眉心，他确实很容易沉浸在一种情绪里，反复地去回想。大多是他的错误，一些不该也不愿回想起的，但他的记忆却总是逆着他所愿。
不及他开口说话，伊伽纳先声问道：“很难过？”
像被审问的犯人一样。塞维洛斯没有看伊伽纳，只把目光随意落在伊伽纳放在桌边的手，避开与伊伽纳的对视。他不想承认这个，这种问题对他而言，难以回答。
伊伽纳却仿佛看穿了他。
“很难回答吗，长官。”
伊伽纳步步紧逼，虽唤他长官，但毫无敬意。塞维洛斯皱眉，手按在椅子扶手，想站起身离开伊伽纳的视线范围，却被伊伽纳伸腿挡了去路。
伊伽纳按着他肩膀，“还没到休息时间呢少将，正是精力充沛的年纪，不能比我先困了啊。”
到底谁才是监管官。塞维洛斯气势上落了下风，想使出些身为监管者的权力，去命令伊伽纳，只冷声喊了声“伊伽纳”，便撞上了伊伽纳专注看他的眼神。
他口中再没了下文。
伊伽纳接管了这沉默，连同他的抵抗，一并纳下。
他被伊伽纳拦着，在两人如此近的距离中，被迫地听着。
“他不可能再继续服役了，你骗了他。”
听着……
“给他虚假的希望，不顾他清醒的接受事实的时候，会怎样想。”
听着……
“少将，不该这样。从你第一次参战到现在，总有人因伤退役，死了的更是不计其数。”
听着……
“没必要这么难过，少将，还没习惯吗？”
够了。
塞维洛斯几乎是从胸腔吼出声，声音很低，他喘着气，空气在他鼻腔和口腔中错乱地挤动。
“不是这样。”
他终于再次抬头，直视伊伽纳的眼睛。却发现伊伽纳，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轻松含笑。伊伽纳面上没有笑意，刚才的轻蔑和不在意，好像只是幻听。伊伽纳已经坐在桌上，手撑在身体两侧，脚尖微微点着地，脖子前倾，低头看他。
“那你为什么难过呢？”
为什么呢。
伤亡本就是常态。
“我……”
塞维洛斯无力地靠在座椅里，“我原以为，不会这么，困难。”
“只是异兽，不该这么，难。”
他说到难，便停顿一下，字眼在他口中沉重地坠落。
“你轻敌了。只是异兽而已，你们都这么想。”伊伽纳不留情地补刀。
“我的错。”塞维洛斯闭了闭眼。
伊伽纳不赞同地摇头，“我听说，你们上一战打的轻松，在前哨带一路突进，打得厄琉全线崩退。”
塞维洛斯不解，提这些想说明什么。
“死伤也不少吧？”伊伽纳问他，他只轻轻点头。那战虽打的漂亮，但其后伤亡情况，仍是非常惨痛。
“但你不会像这次这么难过。和厄琉打，觉得伤亡是正常，还在得胜的爽快里，面对瞧不上的异兽，折一个兵就觉得痛心。”
伊伽纳字字都在戳着塞维洛斯的心。
“少将，他们为什么愿意服你，明明你年纪比他们小这么多，这群人却个个听你的。你明白吗？”
塞维洛斯怔怔地看着那双蓝眼睛，沉静、厚重，伊伽纳俯视他，像九年前一样。
“你是主将，体恤将士，他们真心拥戴你。但你不能一直消沉。”
“这么难过下去，只消耗了精力。连你都这样，让他们怎么办？”
伊伽纳语速比平时慢，情绪起伏也不大，一点点推着塞维洛斯，往清明之地缓慢地走。
“可是，如果我没……”塞维洛斯喃喃。
“没有如果。少将，你只能接受。轻视是战场的大忌，不论是对敌人，还是对自己。”
塞维洛斯觉得这话很熟悉。
伊伽纳不给他再反应的时间。
看到塞维洛斯已经敛去了那股哀伤，伊伽纳转身几步，来到两张简易的床边，坐在其中一张床上。
“少将，别呆了吧唧的思考你的大道理了。我困了。”
但塞维洛斯从他脸上，看不出困意。
伊伽纳嚷嚷着睡了睡了，自作主张地灭了所有光带。
塞维洛斯摸着黑，站在两张床中间，定定地看向右侧，伊伽纳所在的位置。
昏暗，模糊，他只能隐约看出一点轮廓。
窸窸窣窣的翻身声。
“少将，你站这挺吓人。”伊伽纳声音发闷，像是闷在被子里。
塞维洛斯在黑暗中一阵尴尬。原来将军没闭眼啊……
塞维洛斯在床上辗转反侧，他目视着黑漆漆的一片。
“轻视是战场的大忌……”
伊伽纳的左脸，血珠在一道几厘米的擦伤上，细密密地渗出。
镜头拉远，伊伽纳身后的观测舷窗外，数百架突击舰编队疾驰而来，成片的尾焰刺破深空，舰体斑驳，载着胜利凯旋，向着空间站靠拢归航。
伊伽纳的身影在画面中很小，声音却通过采集设备，十分清晰。
“不论是敌人，还是自己……”
“伊伽纳上将，本次星域作战我方伤亡惨重，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
伊伽纳向战友们陆陆续续进来的方向走去，记者寸步不离地追着他。
伊伽纳看向直播镜头，嘴角上扬，言语掷地有声，“我想说，我们做到了。”
塞维洛斯终于记起，那股熟悉感来自于哪里。这是伊伽纳五年前的一次采访。
和今天对他说的话一样。
将军也曾因此而夜不能寐么，尝惯了胜利的滋味，却被轻视的敌人予以重击。战机上，将军回想战友时，是笑的。只可惜他没能细看，将军那种时候，也会笑着掩饰悲伤吗。
将军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
战俘和监管者的关系，他们的立场不同。莫非将军真的要改邪归正，从此忘掉厄琉，重归于联邦的怀抱。
舱室隔音极好，外部声响彻底隔绝，而他听力也非常好，伊伽纳的的呼吸声，犹在耳畔。
塞维洛斯又翻了个身，枕着手臂面向墙壁。
他小心翼翼地叹了口气。身后伊伽纳突然开口讲话，声音轻轻地游过黑暗，钻进了他耳朵，听得出伊伽纳浓重的倦意。
“别动了……睡吧……”
塞维洛斯枕得手臂发麻，像被数万只蚂蚁筑了巢，也没再动一下。
将军原来还没睡着，睡眠这么浅？九年前他跟伊伽纳挤一张床，半夜他掉下床造出大声响，伊伽纳可是都没醒，只在他重新爬上床时候被吵醒。而后他便被伊伽纳搂紧怀里，边是嘲笑，边拍了拍后背，道：“睡吧。”
没想到现在又能和将军，睡在一起。
塞维洛斯咬着牙，缓缓往外抽出手臂，拯救自己即将发僵的四肢，极力不动出声响。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错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