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就业指导》曜成精

9、下班以后 周启第一次

　　周启的特殊工时方案，第三天被退回了。
　　不是驳回，是要求修改。
　　劳动权益处的意见写得很长。
　　林晚从头看到尾，总结成一句话：【可以特殊，但不能没有边界。】
　　原方案里的：【连续值守72小时，休息24小时】被划掉。
　　修改建议：
　　【单次连续值守不得超过16小时；特殊情况下延长须由本人主动申请，不得形成固定排班。
　　每周必须保留完整非工作时间。
　　特殊延长工时可随时撤回，不得影响基础岗位、薪资及续约。
　　企业不得因尸类无睡眠需求，取消正常休息权、休假权及夜班补贴。】
　　最后还有一条。
　　【建议进行非工作时间社会适应评估。】
　　林晚看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黄淼正在旁边盖章，“社会适应评估。”
　　“我认识这几个字。”
　　“那你问什么？”
　　“为什么找工作还要评估下班干什么？”
　　黄淼抬头。
　　“因为特殊物种就业不是只管把人塞进单位。”
　　“那管到哪里？”
　　黄淼想了想，“原则上，管到能正常过日子。”
　　“谁负责？”
　　“小柳。”他说完，朝心理咨询室方向指了指。
　　林晚顺着看过去。
　　小柳正在给一个石狮子精做咨询。
　　对方坐得很直，她说得很慢，“你……不能……因为……离开大门……就觉得……”
　　石狮子等了半天，“觉得什么？”
　　小柳喝了一口水，“失职。”
　　石狮子重新坐好。
　　林晚收回目光，“她一天能接几个？”
　　黄淼：“正常两个。”
　　“这么少？”
　　“她语速慢。”
　　“……”这个理由很充分。
　　林晚把周启的档案抱过去。
　　小柳下午有一个空档。
　　看完材料以后，只问了一句：“他……自己觉得……有问题吗？”
　　“不觉得。”
　　“那就……不能按心理问题做。”
　　“我也没觉得他心理有问题。”
　　小柳点头，这个动作比她说话快很多。
　　林晚继续：“我只是觉得，他好像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有。”
　　小柳看她，“很多人……都这样。”
　　“人类也有。”
　　“嗯。”
　　“那为什么他需要评估？”
　　小柳想了一会儿，“因为……人类一直工作……会累。”
　　“他不会。”
　　“对。”
　　“所以反而更危险？”
　　小柳又点头，“没有身体……逼他停。”
　　林晚一下明白了。
　　普通人过劳，身体会先提出抗议。困、累、病。
　　可周启没有这些。如果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就只剩制度替他停。
　　她低头看档案，“那怎么评？”
　　“先问……他愿不愿意。”
　　“如果不愿意呢？”
　　“不能逼。”
　　“劳动权益处不是要求了吗？”
　　“要求评估。”
　　小柳慢慢说，“没要求……必须改变。”
　　这点很重要。
　　林晚点头，“我联系他。”
　　周启下午四点来。
　　还是提前。
　　这次不是来办就业手续，所以没有取号。
　　他站在大厅门口，看了半天，像不知道应该坐哪里。
　　林晚朝他招手，“这里。”
　　周启过来，坐下以后，第一句话：“工时批了吗？”
　　“批了一半。”
　　“多少小时？”
　　“最长十六小时。”
　　他立刻皱眉，“太短。”
　　“正常人听见这个数字不会这么评价。”
　　“我不是正常人。”
　　“我知道。”林晚把修改方案递给他。
　　周启一条一条看，看到夜班补贴保留，没意见。
　　看到休假权保留，也没意见。
　　看到每周完整非工作时间，皱眉。
　　最后看到可随时撤回延长工时安排，他抬头，“我以后想少上，可以改？”
　　“对。”
　　“公司不能因为这个降工资？”
　　“基础工资不能。加班少了，加班费肯定少。”
　　周启点头，这一条他很满意，“那可以。”
　　林晚有点意外。“这么快？”
　　“主要还是十六小时太短。”
　　“这个暂时不谈。”她把另一张表拿出来，“还有一项。”
　　周启看标题【社会适应及非工作时间安排访谈。】
　　他看了很久，“这个也要填？”
　　“不是考试。”
　　“影响录用吗？”
　　“原则上不影响。”
　　“那为什么做？”
　　“因为昨天你说，下班以后没事干。”
　　“嗯。”
　　“所以想跟你聊聊。”
　　周启看她，“聊什么？”
　　“你平时除了工作，会做什么。”
　　“我昨天说了。”
　　“待着。”
　　“对。”
　　“怎么待？”
　　周启明显不理解这有什么区别，“就是待着。”
　　“坐着？”
　　“有时候。”
　　“躺着？”
　　“也有。”
　　“看电视吗？”
　　“不看。”
　　“手机？”
　　“会看消息。”
　　“短视频？”
　　“不看。”
　　“游戏？”
　　“不玩。”
　　“看书？”
　　周启停了一下。
　　“以前看过。”
　　林晚立刻抓住。
　　“看什么？”
　　“报纸。”
　　“……”
　　“还有？”
　　“以前单位有旧书。”
　　“什么书？”
　　“不记得。”
　　“喜欢吗？”
　　周启想了一会儿，“还行。”
　　“那为什么后来不看？”
　　“没书了。”
　　这个答案简单到让林晚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可以买。”
　　周启说：“为什么？”
　　“想看就买。”
　　“我没特别想看。”
　　“那有没有想做过、但一直没做的事？”
　　“没有。”
　　“想去的地方？”
　　“没有。”
　　“想见的人？”
　　周启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这一次比前几个答案慢。
　　林晚没有追问，她换了一个方向。“你现在住哪里？”
　　周启报了一个地址，在老城区，一间一室户。
　　“住多久了？”
　　“十几年。”
　　“家里什么样？”
　　“床，桌子，柜子。”
　　“还有？”
　　“冰箱。”
　　“你又不怎么吃东西。”
　　“以前房东留下的。”
　　“电视？”
　　“坏了。”
　　“沙发？”
　　“没有。”
　　“装饰？”
　　周启看她，“什么装饰？”
　　“照片、摆件、植物什么的。”
　　“没有。”
　　“窗帘总有吧？”
　　“有。”
　　“什么颜色？”
　　周启想了很久。“不知道。”
　　林晚停住。
　　一个人在同一间屋里住了十几年，不知道窗帘什么颜色，并不代表有什么病。只是说明那间房对他来说，大概真的只有一个功能：不工作的时候放置自己。
　　她忽然想起周启说过：以前看义庄，连续两个月。有人来换班以后，他就躺了几年。
　　那时候没有工作，也没有生活，只是在等待下一件需要他做的事。
　　“周启。”
　　“嗯？”
　　“你以前活着的时候做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问他生前。
　　周启没有回避，“杂工。”
　　“具体呢？”
　　“什么都做。”
　　“家里呢？”
　　“种过地。”
　　“还有家人吗？”
　　周启停了一下，“有。”
　　林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媳妇。一个儿子。”语气依旧很平，像在说两个人早已写进历史的名字。
　　林晚问：“后来呢？”
　　“我死得早。”
　　“他们活了多久，不知道。”
　　“没再见过？”
　　“没有。”
　　“为什么？”
　　周启看她，仿佛答案理所当然。“我变成这样以后，不能回去。”
　　林晚没问是谁不让回，那个年代，一个已经死掉的人重新站起来。不能回家，本身并不难理解。
　　“后来一直一个人？”
　　“差不多。”
　　“没有重新组成家庭？”
　　“我是僵尸。”
　　“僵尸不能结婚？”
　　周启愣了一下，“能吗？”
　　林晚也愣了。
　　两个人一起看向黄淼。
　　黄淼正在隔壁工位偷听，突然被点名，“看我干什么？”
　　林晚问：“僵尸能结婚吗？”
　　“能啊。”
　　周启明显第一次知道，“什么时候能的？”
　　黄淼：“一直能吧？”
　　“以前呢？”
　　“以前户籍系统可能麻烦一点，现在肯定能。”
　　周启皱眉。不是高兴，也不是遗憾。只是像突然发现一条自己从来没查过的政策。
　　“哦。”
　　林晚看着他，“你想结吗？”
　　“不想。”回答很快。
　　“那没事。”
　　黄淼又低头工作。
　　周启却过了一会儿又问：“要体检吗？”
　　林晚：“……不知道。”
　　“算了。”
　　这段对话结束以后，气氛反而轻了一点。
　　林晚继续问：“以前有喜欢做的事吗？”
　　“活着的时候？”
　　“都算。”
　　周启想了很久，这次比前面任何一次都久。
　　“听书。”
　　林晚抬头，“什么？”
　　“以前镇上有人说书。”
　　“你喜欢？”
　　“嗯。”
　　“后来呢？”
　　“后来没有了。”
　　“广播评书呢？”
　　“听过。”
　　“现在为什么不听？”
　　周启又给了那个熟悉的答案，“没想起来。”
　　林晚忽然觉得，问题可能不是他没有喜好。是时间太久了，久到那些喜好没有人问，也没有必要被想起来。
　　“现在也有很多。”她说。
　　“手机能听。”
　　周启看了看自己手机，“哪里？”
　　林晚拿过来，停了一下。“能让我操作吗？”
　　周启点头。
　　他的手机非常干净，没有短视频，没有游戏。甚至连常见的视频软件都没有。桌面上除了系统应用，就是银行、地图、社保、工作软件。
　　林晚第一次见有人把智能手机用得这么像政务终端。
　　她给他装了一个听书软件。搜索“评书”，出来一大堆。
　　周启看着屏幕，没动。
　　“这么多？”
　　“嗯。”
　　“不要钱？”
　　“有些要。”
　　“那免费的呢？”
　　“也很多。”她随便点开一段。手机里传出醒木一响，“啪”。
　　周启整个人很轻地僵了一下，不是尸僵。更像某段极远的记忆突然被声音碰了一下。
　　说书人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出来，节奏很快，和他过去听过的当然不一样。
　　周启却一直没说话，听了快一分钟。
　　林晚准备关，他突然说：“先别。”
　　周启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四十多分钟的节目，他看了一会儿。“这个能回家听？”
　　“能。”
　　“听完还有？”
　　“有几百集。”
　　周启第一次露出一种非常具体的表情。不是惊喜，更像怀疑。“几百？”
　　“嗯。”
　　“要听多久？”
　　林晚算了一下。
　　“每天两小时的话，几个月。”
　　周启看着屏幕。“挺久。”
　　“对。”
　　他点头，把手机放到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大概觉得放下不太合适。
　　林晚没笑。她低头，在评估表上写：【存在非工作兴趣：传统说唱、评书类内容。】
　　写完觉得太官方又划掉。
　　“你晚上回去试试。”
　　“嗯。”
　　“下周再告诉我好不好听。”
　　周启看她，“还要来？”
　　“工时方案还没最终确认。”
　　“哦。”听起来有一点失望。
　　也不知道是失望还要跑一趟还是别的。
　　第二周，周启正式入职。
　　最后确定的工作制度，比原方案复杂很多。
　　基础排班仍按法定工时；固定夜班；如果出现临时人手不足，周启可以主动申请延长值守；
　　单次最长十六小时。连续三日延长以后，强制恢复正常班次；每月延长值守总量设上限；本人可随时撤回特殊工时申请；撤回不影响基础岗位；企业不得因“无睡眠需求”要求其承担额外无偿值班。
　　最后一条加粗。
　　周启看了以后问：“如果我自己愿意免费呢？”
　　林晚：“也不建议。”
　　“为什么？”
　　“别给老板养坏习惯。”
　　周启看着她。
　　大概觉得这不是正式政策语言，但还是点了头。
　　合同签完公司HR特意来就业中心做最后备案。
　　临走以前，林晚问了一句：“他的连续工作能力，你们之后会作为招聘尸类员工的统一标准吗？”
　　HR立刻摇头，“不会。”
　　“为什么？”
　　“你们劳动权益处在补充协议里写了三遍。”她把文件翻出来。
　　其中一条：【本方案基于周启本人能力状态及自主意愿制定，不具有种族普适性，不得作为同类特殊员工排班、绩效及用工评价依据。】
　　林晚看完放心了。
　　周启去上班以后，整整一周没有消息。
　　第八天晚上九点多，林晚刚准备下班，手机震了一下。
　　周启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工作问题，是一张截图。
　　听书软件播放进度：
　　第47集。
　　下面一句：
　　【这个人讲错了。】
　　林晚看了半天回：【哪里错了？】
　　过了两分钟，周启：【他说以前县衙门口有两排石狮子。】
　　【我们那儿没有。】
　　林晚：【可能不同地方不一样。】
　　周启：【还有他说粮价。】
　　【也不对。】
　　林晚忍不住笑了。【所以不好听？】
　　这次周启过了很久才回复。【还行。】
　　然后又发一条。【后面还有四百多集。】
　　林晚看着那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比看到他的劳动合同备案成功还高兴一点。
　　第二周回访。
　　她去仓库。
　　晚上八点，自动化仓库灯光很亮，传送带一直在动。
　　周启穿着反光工作服，拿着巡检终端，从一排排货架之间慢慢走。动作仍然不快，但非常稳定。
　　林晚跟了半圈。
　　“适应吗？”
　　“嗯。”
　　“同事呢？”
　　“还行。”
　　“排班？”
　　“十六小时还是短。”
　　“……”
　　“不过可以。”
　　“下班以后呢？”
　　“听书。”
　　“每天？”
　　“差不多。”
　　“还有什么？”
　　周启想了想，“去了一次书店。”
　　林晚有点意外，“为什么？”
　　“手机里有一本没有。”
　　“买了吗？”
　　“太贵。”
　　“那怎么办？”
　　“办了借书证。”
　　林晚停住，“你自己去办的？”
　　“嗯。”
　　“怎么想起来的？”
　　“听书软件下面有人说图书馆有。”
　　“……”
　　这个互联网使用路径有点奇怪，但结果不错。
　　两个人走到仓库尽头，周启刷了一下巡检点，机器提示：【记录成功。】
　　他收起终端，“林晚。”
　　“嗯？”
　　“下个月我想少申请一点延长值守。”
　　林晚转头，“为什么？”
　　周启想了一下，“书没看完。”很普通的一句话，他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林晚却愣了半秒。
　　“可以。”
　　“工资会少。”
　　“嗯。”
　　“少不少？”
　　“看你少多少加班。”
　　周启皱眉，明显又开始计算。
　　过了一会儿，“那少两次。”
　　“行。”
　　“先试一个月。”
　　“可以。”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如果不好看，下个月再加回来。”
　　林晚笑了，“可以。”
　　周启点头。
　　好像这只是一次很普通的排班调整，事实上也确实只是。
　　没有人要求他从此热爱生活，没有人要求他培养多少兴趣。
　　也没有人告诉他：
　　工作不重要。
　　工作对他仍然很重要。
　　工资也很重要。
　　安静的夜班也很重要。
　　只是现在，他的时间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四百多集没听完的评书。
　　一张借书证。
　　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所以有两次夜班，可以暂时不加。
　　离开仓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谢无咎在外面等。
　　林晚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顺路。”
　　“风险控制处晚上十点还能顺路？”
　　“可以。”
　　林晚看他一眼，没拆穿。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她把周启减少延长值守的事情说了。
　　谢无咎听完，只问：“他自己提的？”
　　“嗯。”
　　“那就行。”
　　“你不觉得挺好？”
　　“挺好。”
　　林晚等了一会儿，没下文。“就这样？”
　　“还要什么？”
　　“比如感慨一下，一个原本觉得自己不用休息的人终于开始主动下班。”
　　谢无咎看她，“这不是你的功劳。”
　　“……”
　　林晚停下。
　　“我也没说是。”
　　“他自己想听。”
　　“我只是给他装了软件。”
　　“嗯。”
　　“办借书证也是他自己去的。”
　　“嗯。”
　　“所以你想说什么？”谢无咎打开车门。
　　“这样比较好。”
　　林晚没动。
　　“哪样？”
　　“不是你给他安排一种生活。”他说，“是他自己找到一点想做的事。”
　　林晚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正好落在她最近一直没想明白的地方。
　　就业指导很容易变成我知道什么对你最好，你应该找什么工作，你应该怎么生活。可如果最后连下班以后干什么，都由她替周启决定。那和企业觉得“僵尸能一直工作，所以应该一直工作”，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都是因为觉得我比你更知道，你应该怎么用自己的时间。
　　林晚上车，系安全带的时候说：“谢无咎。”
　　“嗯。”
　　“你是不是偶尔也挺会说话的？”
　　谢无咎发动汽车，“偶尔？”
　　“重点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夸你。”
　　“听出来了。”
　　“你反应能不能正常一点？”
　　谢无咎看前面，“谢谢。”
　　非常标准，标准到毫无诚意。林晚决定收回刚才那句评价。
　　车开出停车场，经过仓库侧门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周启还在里面巡检。
　　十六小时的值守今天晚上十二点结束。
　　以前这个时间以后，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不工作。现在大概可以叫下班。
　　区别很小，但至少已经有了。
　　第二天上午。
　　周启的档案更新。
　　【就业状态：稳定。】
　　【特殊工时：自主减少延长班次。】
　　【劳动适应：良好。】
　　林晚往下翻。
　　第一次注意到档案最后还有一项：
　　【存在稳定度：89%。】
　　她的手停住。
　　上一次是多少？
　　她不记得。
　　周启第一次来的时候，她根本没留意这个数字。
　　林晚点开历史记录。
　　三个月前：89%。
　　一个月前：89%。
　　本周：89%。
　　没有变化。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阿吞的数字曾经从92变成93。
　　周启却一直是89。
　　如果这真像谢无咎说的，只是健康指标。为什么会放在就业档案这么靠前的位置？
　　她正准备继续点。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新预约。
　　下一位求职者：
　　【姓名：艾德蒙·维克托】
　　【种族：血族】
　　【实际年龄：187】
　　【职业意向：企业管理】
　　【特殊需求：拒绝白班。】
　　预约时间：今天下午六点三十分。
　　林晚看了看时间，又看“六点三十分”。
　　正常就业中心五点半下班。
　　她沉默两秒，拨通黄淼内线。“我们晚上也接咨询？”
　　黄淼：“偶尔。”
　　“算加班吗？”
　　“算。”
　　“有加班费吗？”
　　“有。”
　　林晚放心了，“那行。”
　　电话刚准备挂，黄淼突然问：“谁？”
　　“一个吸血鬼。”
　　“哦。”语气非常平常，“那正常。”
　　“为什么？”
　　“人家白天来会死。”
　　“……”林晚挂掉电话，低头看向新档案。
　　第一页最上方已经提前贴了一张黄色备注：
　　【咨询室窗帘请提前关闭。】
　　【禁止使用高强度紫外线消毒灯。】
　　【如提供饮品，请勿主动询问“喝不喝热水”。】
　　林晚看到最后一条。
　　停了很久。
　　然后她第一次主动翻开《特殊物种就业服务工作指南》。
　　开始认真往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