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就业指导》曜成精

10、不能见光的求职者 一位活了1

　　晚上六点二十七分，就业中心只剩下四个人。
　　林晚。
　　黄淼。
　　谢无咎。
　　还有老陆。
　　准确地说，老陆不能算“加班”。他下午五点半以后本来也不回家。
　　林晚问过为什么。
　　老陆说：“省房租。”
　　这句话让她足足沉默了五秒。
　　后来才知道，老陆死后二十八年一直住在档案室。
　　严格来说也不能叫住。
　　毕竟他不睡觉，也不需要床。
　　每天晚上关灯以后，就飘在档案架中间看看旧材料。
　　周姐对此的评价是：“单位没收他住宿费就不错了。”
　　至于黄淼为什么还在，因为今天轮到他值班。
　　他从下午五点二十九分开始，每隔十分钟看一次时间。六点二十五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他到底什么时候来？”
　　林晚看预约，“六点半。”
　　“吸血鬼都这么准时？”
　　“不知道。”
　　“你不是职业指导员吗？”
　　“我今天第一次接吸血鬼。”
　　黄淼想了想，“也是。”
　　他说完，抬头看窗外。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东江九月天黑得不算早，西边还能看见最后一层橙红色的光。
　　就业中心所有窗帘已经拉上，咨询室里的紫外线消毒灯也提前关闭。
　　黄淼检查了三遍，最后甚至把前台那盏偏白的补光灯也关了。
　　林晚看他，“这个也有紫外线？”
　　“不知道。”
　　“那为什么关？”
　　“保险。”
　　“……”
　　黄淼很有风险控制处的潜质。
　　六点二十九，玻璃门没有动。
　　六点三十，还是没有。
　　黄淼盯着门，“迟到了。”
　　“刚一分钟都没有。”
　　“预约写六点半。”
　　“你平时自己上班也没这么严格。”
　　“我是员工。”
　　“求职者迟到反而要求更高？”
　　“第一印象。”
　　林晚正准备回答，门口忽然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两个人一起回头，没有人进来。
　　又敲了两下。
　　黄淼皱眉，“门没锁啊。”
　　林晚走过去，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
　　一个男人站在门外屋檐下面。
　　黑色大衣，很高，皮肤白得有一点过分，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明明外面没有下雨。
　　林晚开门，“艾德蒙·维克托？”
　　对方微微点头，“是我。”
　　普通话非常标准，甚至比黄淼标准。
　　林晚侧身，“请进。”
　　艾德蒙没有马上动。他先抬头看了一眼西边。就业中心门口有一小段没有遮挡的台阶，最后一点阳光正好落在那里。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明白了。
　　“会有问题？”
　　艾德蒙语气平静，“会。”
　　“很严重？”
　　“取决于你对严重的定义。”
　　林晚想了想，“会死吗？”
　　“会。”
　　她转身，“黄淼。”
　　里面立刻应了一声，“来了。”
　　两分钟以后。
　　就业中心门口临时多了一把单位备用遮阳伞。
　　黄淼举着，林晚站旁边。
　　艾德蒙从自己的黑伞下面走出来，沿着两把伞重叠形成的阴影，走过三米多长的台阶。
　　整个过程只用了十秒。但路过的外卖员停了一下，看了他们三个一眼，又看了看天。大概没理解一个晴朗的傍晚为什么有人举行这种奇怪的接力打伞仪式。
　　进门以后，艾德蒙收起自己的伞，非常有礼貌地说：“谢谢。”
　　黄淼放下单位遮阳伞，“没事。”
　　然后忍不住问：“晚上完全没问题？”
　　“没有。”
　　“灯呢？”
　　“普通灯没有。”
　　“闪光灯？”
　　“短时间可以。”
　　“紫外线？”
　　艾德蒙看他，“你想杀我？”
　　黄淼：“……”
　　林晚咳了一声，“他只是确认。”
　　黄淼立刻点头，“对。”
　　艾德蒙没有追究，他看了一眼大厅，“我来早了吗？”
　　林晚看时间，六点三十三。
　　“没有，是我们开门花了一点时间。”
　　“抱歉。”
　　“没事。”
　　“下次我可以晚十分钟。”
　　黄淼在旁边说：“不用。”
　　然后停了一下，“如果还有下次。”
　　林晚转头看他。
　　黄淼反应过来，“我是说，希望这次就能解决。”
　　听起来更奇怪了，艾德蒙倒是没在意。
　　咨询开始前。
　　林晚先按照工作指南确认了一遍特殊需求。
　　避光。
　　无紫外线。
　　不安排白天面试。
　　如需体检，提前联系特殊医疗窗口。
　　还有一条。【饮食需求：血液及合法血液替代制品。】
　　她看到这里停了一下。
　　“需要给您准备什么吗？”
　　艾德蒙说：“不用。”
　　“水可以吗？”
　　“可以。”
　　林晚给他倒了一杯。
　　黄淼站在饮水机旁，刚想问“热的还是常温”，突然想起预约备注里那一句：【请勿主动询问“喝不喝热水”。】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问：“常温？”
　　“谢谢。”
　　黄淼递过去，然后坐回工位。
　　林晚严重怀疑他今晚会一直偷听。
　　艾德蒙的求职档案很厚，比阿吞和周启加起来还厚。
　　第一页基础资料。
　　姓名：艾德蒙·维克托。
　　种族：血族。
　　国籍：多次变更。
　　现登记国籍：中国永久居留特殊居民。
　　实际年龄：187岁。
　　登记年龄：34岁。
　　危险评级：B。
　　林晚往下看。
　　学历，空。
　　职业经历，很多，非常多。
　　酒庄经营、航运贸易、纺织业、酒店管理、跨境采购、私人银行顾问。
　　其中最早的一段职业记录，始于十九世纪中叶，最近一段结束于1998年。
　　林晚停住，“您已经二十八年没有正式就业了？”
　　“二十八年零四个月。”艾德蒙回答得很精确。
　　“这期间没有工作？”
　　“有投资。”
　　“自己管理吗？”
　　“部分。”
　　“算职业吗？”
　　“我认为不算。”
　　“为什么？”
　　“没有人给我发工资。”
　　林晚点头，这个定义意外地现代。
　　“这次为什么想重新工作？”
　　艾德蒙端起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无聊。”
　　林晚等。
　　他没有继续。
　　“就这个原因？”
　　“还需要别的吗？”
　　“不需要。”
　　她记下来。【求职动机：希望恢复规律职业活动。】
　　没写“无聊”。
　　然后继续，“职业意向是企业管理。”
　　“对。”
　　“具体职位？”
　　“都可以。”
　　这句话很熟悉，林晚心里立刻警惕。
　　阿吞第一次来也说都可以。
　　事实证明通常意味着当事人根本没想清楚。
　　“总经理也可以？”
　　“可以。”
　　“部门经理？”
　　“可以。”
　　“项目管理？”
　　“可以。”
　　“普通主管？”
　　艾德蒙停顿了一下，“要看公司规模。”
　　有区别了。
　　“基层管理呢？”
　　“没有必要。”
　　“为什么？”
　　“浪费经验。”
　　林晚抬头。第一次感受到这个求职者和前两个明显不同。
　　阿吞经常不知道自己会什么，周启不太在意自己做什么。
　　艾德蒙则显然非常清楚，自己觉得自己会什么。
　　“您认为自己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管理经验。”
　　“具体？”
　　“我经营过七家公司。”
　　“全部是您自己的？”
　　“五家。”
　　“另外两家呢？”
　　“受托管理。”
　　“规模？”
　　艾德蒙报了几个数字，有些已经无法用现代企业人数标准判断。
　　他又补充，“最大的一家，巅峰期有四百余名雇员。”
　　林晚低头记，这确实是管理经验，而且很长。
　　“最近一次直接管理员工是什么时候？”
　　“1998年。”
　　“为什么之后没再工作？”
　　“公司卖掉了。”
　　“为什么卖？”
　　“互联网。”
　　林晚停了一下。
　　“互联网怎么了？”
　　“我当时判断它的商业价值被夸大。”
　　“……”
　　艾德蒙神情平静。
　　“后来证明判断错误。”
　　这个人承认错误倒是很干脆。
　　“之后呢？”
　　“休息了一段时间。”
　　“二十八年？”
　　“对我来说不长。”
　　也有道理，对于一百八十七岁的人，二十八年大概相当于普通人休息几年。
　　“为什么现在又想工作？”
　　“投资顾问告诉我，我最近过度干预基金经理。”
　　“然后？”
　　“他建议我找点别的事做。”
　　林晚：“……”她第一次知道职业规划还能承担这种功能，防止客户骚扰资产管理人。
　　“您以前有没有接受过现代企业管理培训？”
　　“没有必要。”回答得很快。
　　林晚的笔停了一下，“为什么？”
　　“管理的本质没有变化。”
　　“您觉得是什么？”
　　“用合适的人，完成正确的事。”
　　“员工关系呢？”
　　“也是管理的一部分。”
　　“劳动法规？”
　　“交给法务。”
　　“绩效制度？”
　　“人事。”
　　“团队沟通？”
　　“部门负责人。”
　　林晚看着他，“那您负责什么？”
　　艾德蒙也看着她，“决定。”
　　林晚大概明白问题在哪里了，她没有马上指出而是继续问，“如果您做了一个决定，下属反对呢？”
　　“听理由。”
　　“理由合理？”
　　“修改。”
　　“理由不合理？”
　　“执行。”
　　“如果他还是不同意？”
　　“执行以后再讨论。”
　　听起来还不错，林晚换了一个，“如果整个团队都不同意呢？”
　　“先判断他们为什么不同意。”
　　“认为您的方案有风险。”
　　“提供证据。”
　　“没有证据，只是经验判断呢？”
　　“执行。”
　　“如果结果错了？”
　　“我承担。”
　　“怎么承担？”
　　艾德蒙停了一秒，“损失是我的。”
　　林晚看着他，“如果公司不是您的呢？”
　　第一次，艾德蒙没有立即回答。
　　“什么意思？”
　　“您现在要找的是工作。”
　　“不是收购一家公司。”
　　“如果您是职业经理人，决策失败造成的损失并不只属于您。”
　　“股东承担资金损失。”
　　“员工呢？”
　　艾德蒙皱了一下眉。
　　“员工？”
　　“比如项目失败，需要裁员。”
　　“……”
　　“或者因为您的判断错误，团队连续加班三个月，最后项目取消。”
　　艾德蒙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林晚继续：“您以前管理自己的产业，最后的风险大部分由您承担。现在您想进入现代企业，很多时候不是这样。”
　　艾德蒙把一直拿着的水杯放下，“所以？”
　　“所以我想确认。”林晚说，“您拥有的是现代企业管理经验，还是经营私人产业的经验？”
　　大厅里很安静，黄淼那边连键盘声都停了。很明显他真的在偷听。
　　艾德蒙看了林晚几秒，“你认为它们区别很大？”
　　“我还不知道。”
　　“那为什么问？”
　　“因为我需要知道您需不需要培训。”
　　“我不需要培训。”又回来了。
　　林晚点头，“好。”
　　居然没争。
　　艾德蒙反而有点意外，“你同意？”
　　“没有。”
　　“那是什么意思？”
　　“我准备做个模拟。”林晚打开电脑，调出中心的现代职场适应测试。这是她昨天看工作指南时刚看到的，原本还觉得很多题有点多余，现在发现写的人可能真的见过很多艾德蒙这种求职者。
　　“我会给您几个管理情境。”
　　“您回答怎么处理。”
　　“可以。”
　　第一题。
　　【一名员工连续三个月绩效第一，但经常迟到十分钟。部门规定当月迟到三次取消全勤及部分绩效奖励。作为负责人，你怎么处理？】
　　艾德蒙几乎没思考，“取消规定。”
　　林晚一顿，“为什么？”
　　“他绩效第一。”
　　“其他人呢？”
　　“如果他们也能做到第一，也可以迟到。”
　　“制度怎么执行？”
　　“没有意义的制度为什么要执行？”
　　林晚看着他。
　　这答案不能说错，甚至有一点先进。
　　她继续。
　　第二题。
　　【核心项目负责人因家庭原因申请一个月远程办公，公司现行制度原则上不允许。】
　　艾德蒙：“允许。”
　　“理由？”
　　“核心项目离不开他。”
　　“普通员工同样申请呢？”
　　“看是否影响工作。”
　　第三题。
　　【员工公开质疑你的方案，并在会议上明确表示不同意。】
　　艾德蒙：“让他说完。”
　　“然后？”
　　“有道理就改。”
　　“没道理？”
　　“让他照做。”
　　目前为止都还可以。
　　林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判。
　　第四题。
　　【部门业绩连续两个月下降，团队士气低落，你怎么办？】
　　艾德蒙：“换负责人。”
　　林晚：“……”
　　“还有呢？”
　　“重新分配团队。”
　　“员工呢？”
　　“愿意留下的留下。”
　　“谁决定他们愿不愿意？”
　　“他们自己。”
　　“怎么决定？”
　　“留下就是愿意。”
　　“离职呢？”
　　“就是不愿意。”
　　林晚沉默，问题开始出现了。
　　第五题。
　　【员工认为工作量过大，集体要求增加人手。】
　　“先看现有人员效率。”
　　“如果已经满负荷？”
　　“加人。”
　　“预算不够？”
　　“压其他预算。”
　　“都不能压？”
　　“那就做不了。”
　　还是很干脆。
　　第六题。
　　【一个员工能力很强，但和你关系很差。】
　　“留。”
　　第七题。
　　【一个员工忠诚度很高，但能力不足。】
　　“换岗位。”
　　第八题。
　　【公司内部有大量员工反对你新推行的考核制度。】
　　“取消反对的人。”
　　林晚抬头。
　　“取消什么？”
　　“劳动关系。”
　　黄淼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终于来了。
　　“全部辞退？”
　　“如果确认制度没有问题。”
　　“很多人呢？”
　　“多少？”
　　“一半。”
　　艾德蒙思考了一下。
　　“分批。”
　　林晚：“……”
　　“为什么分批？”
　　“同时更换影响业务。”
　　至少考虑业务连续性。
　　“如果所有人都反对呢？”
　　“全部更换。”
　　“公司会瘫痪。”
　　“所以分批。”
　　“……”
　　逻辑居然闭环了。
　　林晚把测试暂停，“您以前经常这样？”
　　“哪样？”
　　“换员工。”
　　“管理不合格的人为什么留着？”
　　“他们可能只是不同意您的管理方式。”
　　“如果方式有效，他们应该接受。”
　　“如果有效但他们仍然不接受呢？”
　　艾德蒙淡淡地说：“市场上总有人愿意接受。”
　　林晚终于明白，他不是坏，甚至不能简单说苛刻。他的思维停留在一种非常古老的经营关系里。产业是主人的。雇员接受条件留下，不接受离开。管理者和员工之间没有太多需要协商的空间。
　　他的公司曾经可以这样运转，现代公司未必完全不存在这种逻辑，但至少不能把它当成理所当然。
　　林晚问：“您以前的员工可以随时辞职吗？”
　　艾德蒙看她，“理论上可以。”
　　“实际上呢？”
　　他沉默了一下，“视时期而定。”
　　“最早的公司是什么时候？”
　　“1864年。”
　　“那时候员工辞职方便吗？”
　　“不方便。”
　　“所以您过去的很多管理经验，是建立在员工很难离开的前提下。”
　　艾德蒙没有说话。
　　林晚继续，“而且其中五家公司都是您的。”
　　“您既是管理者，也是所有者。”
　　“现代职业经理人不是。”
　　“您也已经二十八年没有直接进入企业管理。”
　　“技术变了。”
　　“组织结构变了。”
　　“法律变了。”
　　“员工也变了。”
　　艾德蒙终于开口，“人的本性没有变。”
　　“可能。”
　　“那你为什么认为我的经验失效？”
　　“我没说失效。”
　　林晚把测试结果推过去，“我说它过期了一部分。”
　　大厅里彻底安静。
　　这句话显然比“不合格”更难听。
　　艾德蒙看着她。
　　黄淼站起来，“我去洗杯子。”没人理他，他非常识趣地离开了这个区域。
　　艾德蒙的语气仍然平静。
　　“我管理过的公司，比你工作过的企业加起来都多。”
　　“应该。”
　　“我处理过罢工、战争、经济危机。”
　　“嗯。”
　　“我让一家濒临破产的航运公司活了二十七年。”
　　“资料里有。”
　　“那你认为我需要从头学怎么管理？”
　　林晚想了一下，“不从头。”
　　“那学什么？”
　　“学最近二十八年。”
　　艾德蒙不说话。
　　“如果往前算。”林晚又补了一句，“可能还不止二十八年。”
　　这一次，谢无咎忽然从后面发出很轻的一声，不知道是咳嗽，还是笑。
　　林晚回头，他正在看材料，表情很正常。
　　艾德蒙也听见了，“谢。”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谢无咎。
　　谢无咎抬眼，“嗯。”
　　“你觉得呢？”
　　“她说得对。”没有任何犹豫。
　　艾德蒙看了他几秒，“你变了。”
　　谢无咎：“你没有。”
　　林晚突然觉得这两个人大概真的认识很久，而且关系不一定很好。
　　“你们以前认识？”她问。
　　艾德蒙靠回椅背，“认识。”
　　“多久？”
　　“第一次见面时，他还穿——”
　　谢无咎：“跟面试无关。”
　　艾德蒙停住，然后看着他。嘴角第一次很轻地动了一下。“好。”
　　林晚心里已经记下了。
　　谢无咎过去穿过什么，以后再问。现在先工作。
　　她重新看艾德蒙，“我建议先参加现代企业管理适应培训。”
　　“不参加。”
　　“为什么？”
　　“浪费时间。”
　　“多久算浪费？”
　　“全部。”
　　“那我们换个方式。”
　　林晚说，“先做三天。”
　　艾德蒙皱眉，“只有三天？”
　　“基础测试。”
　　“如果三天以后证明我不需要呢？”
　　“我帮您正常推荐岗位。”
　　“如果你认为我需要？”
　　“继续培训。”
　　“多久？”
　　“看结果。”
　　艾德蒙看着她开始权衡。
　　林晚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他问：“白天？”
　　“不。”
　　“中心可以安排夜间课程。”
　　黄淼刚洗完杯子回来。听见这一句，脚步停住，“谁上？”
　　林晚看他。
　　黄淼：“……我只是问。”
　　林晚继续：“部分课程有录播。还有非人类夜间就业适应班。”
　　她也是刚从工作指南里看到，终于开始发挥作用。
　　艾德蒙问：“课程包括什么？”
　　林晚念：“现代劳动关系；企业治理基础；劳动合同与用工风险；团队沟通；数字化办公。”听到最后一个，艾德蒙皱眉。
　　“数字化办公不需要。”
　　“您会用Excel吗？”
　　“会。”
　　“PowerPoint？”
　　“会。”
　　“协同文档？”
　　“什么？”
　　“企业即时通讯？”
　　“邮件。”
　　“视频会议？”
　　“有秘书。”
　　“现在没有。”
　　“可以雇。”
　　“公司为什么要单独给新来的职业经理人配秘书？”
　　艾德蒙看她，这次真的沉默了。
　　林晚在表格上打勾。
　　【数字化办公：建议培训。】
　　“还有吗？”
　　“现代绩效管理。”
　　“没必要。”
　　林晚继续打勾。
　　“建议培训。”
　　艾德蒙：“……”
　　黄淼突然低头开始收拾已经很干净的桌面，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林晚看见了，决定明天提醒他偷笑求职者不礼貌。
　　谈到最后艾德蒙同意参加三天夜间适应测试，不是培训，他坚持用“测试”。
　　林晚没有在名称上和他争，只要人来就行。
　　手续办完已经快八点，艾德蒙起身，把大衣扣好，然后看向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明显放松了一点。
　　林晚发现这个变化很细。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坐得很直，动作也非常克制。夜色真正落下来以后，整个人才像少了一层看不见的防备。
　　“现在可以直接出去？”她问。
　　“可以。”
　　黄淼已经把门打开，这次不用打伞。
　　艾德蒙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林晚。”
　　“嗯？”
　　“你刚才说我的经验过期。”
　　“部分过期。”
　　“有区别？”
　　“有。”
　　林晚想了一下，“旧经验不是没用。”
　　“只是不能直接当成今天的答案。”
　　艾德蒙看她。
　　“这是你对所有长生种的判断？”
　　“不是。”
　　“那是什么？”
　　“对你的。”很直接。
　　艾德蒙没有生气，反而点了一下头。“好。”然后走了。
　　黄淼等门彻底关上，立刻转身，“你胆子真的大。”
　　“哪里？”
　　“你跟一个一百八十七岁的吸血鬼说他经验过期。”
　　“职业判断。”
　　“他以前有公司。”
　　“现在没有。”
　　“他还有钱。”
　　“跟找工作没关系。”
　　黄淼看着她。
　　“你这种人以前在普通人力公司怎么混的？”
　　林晚想了想，“公司倒闭了。”
　　黄淼：“……”这个答案杀伤力很大，他决定不问了。
　　林晚开始整理今天的咨询记录。
　　谢无咎还没走。
　　她一边录资料一边问：“你和艾德蒙认识多久？”
　　“很久。”
　　“多长？”
　　“跟工作无关。”
　　“他刚才说第一次见你，你还穿什么？”
　　谢无咎没有回答。
　　林晚抬头，“官服？”
　　“不是。”
　　“道袍？”
　　“不是。”
　　“古装？”
　　谢无咎停了一下。
　　林晚立刻抓住，“真是古装？”
　　“那个时期所有人都那么穿。”
　　“所以你们至少认识一百多年。”
　　谢无咎看她，“你今天加班工资按小时算。”
　　林晚停住，“什么意思？”
　　“现在八点零七。”
　　“然后？”
　　“你确定要拿加班时间聊我的衣服？”
　　“……”非常有效，林晚立刻低头继续录系统。
　　谢无咎也开始整理材料。
　　过了一会儿，林晚忽然问：“他以前管理能力真的好吗？”
　　“很好。”
　　“那你为什么同意他要培训？”
　　“因为以前是以前。”
　　“你也觉得经验会过期？”
　　“会。”
　　“你的呢？”
　　谢无咎的动作停了一下，“也会。”
　　林晚看他，“比如？”
　　“以前我觉得很多事情，活得久自然会懂。”
　　“现在呢？”
　　“现在发现有些东西，不学就不会。”他说完，看了一眼林晚电脑，“比如你的工作。”
　　林晚有点意外，“你以前没觉得就业指导有用？”
　　“没有。”
　　“为什么？”
　　“过去非人类不需要。”
　　“现在需要了？”
　　“嗯。”
　　“为什么？”
　　谢无咎没有继续。
　　又是这种时候，他明明已经把门打开一点，下一秒又关上。
　　林晚也没追。
　　她最近已经发现问谢无咎问题，不能急。
　　有些事情问一次他不说，过一阵子自己反而会露一点。
　　她保存档案，艾德蒙的就业状态更新为：
　　【待业——现代职场适应评估中。】
　　下面仍然有熟悉的一栏。
　　【存在稳定度：96%。】
　　很高。
　　林晚盯着看了一秒。
　　阿吞93。
　　周启89。
　　艾德蒙96。
　　三个完全不同的数字。
　　她越来越确定这东西绝不是普通的体检指标。
　　林晚没有问谢无咎。
　　而是把数字悄悄记进自己的工作笔记。
　　黄淼已经关了一半灯，“走不走？”
　　“走。”林晚合上电脑。
　　谢无咎也准备离开。
　　三个人到门口。
　　黄淼忽然停下，“明天那个吸血鬼还来？”
　　“晚上。”
　　“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
　　“三天测试。”
　　黄淼沉默，林晚看他。
　　“怎么？”
　　“所以我还要值三天夜班？”
　　“不是有排班吗？”
　　“本来三个人轮。”
　　“那你只值一天。”
　　黄淼表情更复杂。
　　“小柳晚上十一点会困。”
　　“那是正常的。”
　　“老陆倒是不困。”
　　“他能代班？”
　　黄淼看了一眼飘在档案室门口的老陆。
　　老陆很平静，“可以。”
　　黄淼眼睛一亮。
　　老陆继续：“按加班费算。”
　　黄淼：“……”
　　林晚忽然觉得在这个就业中心待久了以后，可能真的很难再用“人”“鬼”“妖怪”去判断一个问题。
　　最后大家关心的，往往都是同一件事。
　　工资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