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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用睡觉的人 不会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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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到了。
不是九点零一,也不是八点五十九。
大厅电子钟跳到09:00的那一刻,玻璃门正好打开。
林晚抬头。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从门外走进来。灰色夹克,深色长裤,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帆布包。脸色有一点白,不是病态的白,更接近一种长时间没有晒过太阳的颜色。
如果不是档案种族一栏明确写着:【僵尸】
林晚大概只会觉得他气色不太好。
周启先去取号,然后坐到等候区。
动作很慢。
不是迟钝,更像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完全跟上。
黄淼从打印机旁边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
“你认识?”
“见过。”
“以前办过业务?”
“身份更新。”
黄淼压低声音,“前年换身份证的时候,系统非让他做活体检测。”
林晚停了一下。
“然后呢?”
“没过。”
“为什么?”
“你觉得呢?”
林晚想了一下。
活体检测。
僵尸。
确实有一点制度冲突。
“最后怎么解决的?”
“人工审核。”
黄淼说,“技术科还专门加了一个选项。”
“什么?”
“非活体合法居民。”
林晚:“……”
她突然开始怀疑东江市政务系统里,到底藏着多少普通人永远不会看见的下拉菜单。
叫号机响了。
【A023号,请到二号就业指导室。】
周启站起来。
走了两步。
右腿忽然停住。
整个人往前轻轻晃了一下。
林晚下意识站起。
“您没事吧?”
周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抬手拍了两下。
咔,很轻的一声,腿重新动了。
“没事。”他语气很平,“早上有点潮。”
林晚:“……”
周启继续往咨询室走。
黄淼在后面小声说:“南方回南天对尸类不太友好。”
林晚回头,“这也归就业中心管?”
“工伤可能归。”
“……”
她决定今天下班以后继续看工作指南。
真的。
周启进咨询室以后,先把帆布包放到脚边,然后坐下。
坐姿非常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
林晚打开档案,“周先生?”
“叫周启就行。”
“好。”
她看了一眼基本资料。
姓名:周启。
种族:尸类。
具体分类:自然转化型僵尸。
死亡时间:光绪二十九年。
林晚停了停。
忍住了抬头再看一眼的冲动。
登记年龄:43。
实际存在年限:一百二十余年。
危险评级:C。
职业意向:仓储、夜班、长期值守。
求职要求:【工作时间越长越好。】
林晚重新看了一遍。
“这个是您自己填的?”
“嗯。”
“工作时间越长越好?”
“对。”
“为什么?”
“我不用睡觉。”回答得非常自然。
林晚拿起笔,“先从之前的工作经历聊吧。”
“好。”
周启的工作经历比阿吞规整很多。
近三十年都有记录。夜间保安、冷库管理员、仓储值守、殡仪馆设备夜间巡检,甚至还做过几年高速公路夜班收费员。
林晚看见最后一项,“收费员为什么不做了?”
“ETC。”
“……”
这倒确实不是个人能力问题。
“最近一份呢?”
“冷链仓库。”
“做了多久?”
“六年。”
“离职原因?”
“公司关了。”
“之前工作表现怎么样?”
“还行。”
周启想了想,又补充:“六年没请过病假。”
林晚低头记,“年假呢?”
“没休。”
“为什么?”
“没必要。”
“调休?”
“也没有。”
“加班多吗?”
“挺多。”
“您介意吗?”
“不介意。”
周启甚至明显比刚才更积极了一点。
“我可以一直上夜班。”
“连续多久?”
“都可以。”
林晚的笔停住。“都可以是什么意思?”
“如果有需要,一直有人值守,我可以不换班。”
“二十四小时?”
“可以。”
“连续两天?”
“可以。”
“三天?”
“可以。”
林晚看着他。
周启也看着她,非常平静。
“你不会累?”
“身体不会。”
“精神呢?”
周启想了想,“会无聊。”
“……”
林晚低头,在备注里写:【无睡眠需求。自述无明显持续劳动生理疲劳。】
想了想,又添:【但需进一步评估心理及社会适应风险。】
周启看见了,“我没有心理问题。”
“我没说有。”
“你写了心理风险。”
“长时间连续工作本来就需要评估。”
“但我不会累。”
“我们等会儿聊这个。”
林晚继续往下,“为什么想做仓储?”
“安静。”
“还有呢?”
“晚上人少。”
“喜欢一个人工作?”
“嗯。”
“冷库环境能适应?”
“可以。”
“低温对身体有影响吗?”
“比高温好。”
“为什么?”
“坏得慢。”
林晚的笔又停了。
周启看她,“实话。”
“我知道。”她低头继续记。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从本人嘴里说出来,反而没有恐怖感。更像某种非常具体的职业优势。
耐低温,无需睡眠,夜间视力好,动作稳定,重复性工作耐受度高。
如果只看岗位能力,他确实非常适合仓储夜班。
问题出在下一页。
林晚点开系统里的岗位推荐。
居然已经有企业向中心发了定向邀请。
东江市一家大型自动化仓储公司。
职位:夜间异常巡检员。
企业备注:【可接受尸类;可接受固定夜班;希望候选人具备长期连续值守能力。】
林晚看了一会儿。
“这家公司已经联系过您?”
“嗯。”
“面试了?”
“前天。”
“结果呢?”
“他们愿意要我。”
林晚抬头,“那为什么还来就业中心?”
“签合同之前,要你们做特殊用工备案。”
“企业提出什么条件了吗?”
“有。”周启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岗位方案,纸张非常平整,看得出来收得很好。
林晚接过。
基础薪资正常,夜班补贴正常,特殊物种岗位补贴有,保险也有。
再往下,工作制度:【集中连续值守72小时,之后休息24小时。】
林晚慢慢抬头,“七十二小时?”
“嗯。”
“连续?”
“对。”
“公司提的?”
“我提的。”
林晚:“……”她又低头看。
岗位本来是三班轮岗,公司最开始招聘三个人。
周启面试时主动表示一个人可以完成三个班次。
企业显然非常感兴趣。经过内部讨论,给他设计了一个“特殊工时方案”。
七十二小时连续在岗,休息二十四小时,再继续七十二小时。
林晚看了很久,“您为什么想这样排?”
“方便。”
“哪里方便?”
“他们少招两个人。”
“我是说对您。”
周启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人这么问过。
“对我也方便。”
“具体呢?”
“少交接。”
“还有?”
“工资高。”
“还有?”
周启想了一会儿,“没有。”
林晚把方案放到桌上,“这个不能直接备案。”
周启的表情第一次发生变化,“为什么?”
“工时有问题。”
“我自愿。”
“自愿也不一定行。”
“合同是我自己同意的。”
“我知道。”
“我也不会累。”
“我也知道。”
周启皱眉,“那为什么?”
林晚还没回答,门被敲了两下。
这次没人直接拿她档案。
谢无咎站在门外,“方便进吗?”
林晚看了他一眼,至少学会问了。
“进。”
谢无咎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风险复核材料。
看见周启,点了一下头,“又见面了。”
周启也点头,“谢处。”
林晚问:“你们认识?”
“做过身份复核。”周启说。
谢无咎把材料放下,“他最近一次风险评级C。”
“主要风险是什么?”
“尸毒。”
林晚下意识看周启。
周启主动说:“目前不传染。”
谢无咎:“正常状态下。”
“嗯。”
“情绪剧烈波动、身体严重受损或腐败加重时,有外溢可能。”
林晚看向工时方案。“连续工作会影响吗?”
“生理疲劳不会。”
“那就是可以?”
“我没说。”
谢无咎拿起方案。只看了一遍,“七十二小时?”
“嗯。”
“谁提的?”
周启:“我。”
“原因?”
“我能做。”
谢无咎看他,“能做和应该做不是一回事。”
林晚抬头,这句话她熟。
之前还是她对阿吞那套逻辑里经常想说的。
现在从谢无咎嘴里出来,有一种奇怪的反差。
周启明显不理解。
“为什么?”
谢无咎把材料还给林晚。
“这个归就业与劳动权益审核。”
“所以我在问她。”
周启看向林晚。
“到底为什么不行?”
林晚想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跟他说劳动法。
因为周启的问题和普通人不一样。
一个普通人提出七十二小时连续劳动,不需要讨论太久。身体首先就承受不了。
周启不同,他真的不用睡,也真的没有普通意义上的肌肉疲劳。
如果只是拿人类生理标准告诉他“你必须休息”,未必合理。
“先问几个问题。”林晚说。
周启点头。
“连续七十二小时工作期间,可以离开岗位吗?”
“吃饭可以。”
“多久?”
“半小时。”
“每天?”
“需要的话。”
“你需要吗?”
“我可以不吃。”
“那你平时吃吗?”
“偶尔。”
“还有其他休息时间?”
“没有必要。”
“可以看书、看手机吗?”
“值守期间不行。”
“能见朋友吗?”
周启看她,“上班为什么见朋友?”
“我只是问。”
“不能。”
“可以处理自己的事情吗?”
“不能。”
“连续七十二小时以后休息二十四小时。”
“嗯。”
“这二十四小时你做什么?”
周启想了一会儿。“待着。”
“待在哪?”
“家里。”
“做什么?”
“不做什么。”
“然后呢?”
“再上班。”
咨询室安静了一点。
林晚看着他,突然觉得问题可能比工时本身更复杂。
“你平时有爱好吗?”
“没有。”
“朋友?”
周启想了一会儿,“有几个以前的同事。”
“联系吗?”
“他们退休了。”
“然后?”
“没怎么联系。”
“家人呢?”
周启没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没有了。”
很平,没有明显难过。
林晚没有追问。
死亡时间在光绪二十九年,这个答案其实不奇怪。
一百多年,如果曾经有家人,现在也早就不在了。
“那你不工作的时候,一般做什么?”
“没什么。”
“所以你想一直工作?”
周启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林晚一时没有说话。
问题在哪里?如果他真的喜欢,身体也能承受,企业愿意付钱。谁有资格告诉他你不能这么生活?
但另一边,如果一个人因为“不知道下班以后还能干什么”,所以把自己全部时间卖给企业。
这又真的是自由选择吗?
她还没想清楚。
谢无咎突然问:“你以前也这样?”
周启看他,“什么?”
“连续工作。”
“差不多。”
“最长多久?”
周启想了一会儿,“两个月。”
林晚:“……”
“连续?”
“嗯。”
“每天?”
“嗯。”
“没休息?”
“没有。”
“什么工作?”
“看义庄。”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林晚突然觉得现代企业七十二小时轮班,在周启的生活经验里可能甚至算改善劳动条件。
她问:“两个月以后呢?”
“换了一个人。”
“你去干什么?”
“躺了几年。”
“……”
这是她没想到的休息方式。
谢无咎却继续问:“为什么躺?”
周启想了想,“没事做。”
这一句话出来。
林晚刚才那种模糊的感觉,突然清楚了一点。
他不是特别热爱工作,至少不完全是。
他只是习惯有事情,就做。没事情,就停。像一个等待下一次使用的工具。
活着的时候可能如此,死了以后也是如此。
林晚把七十二小时工时方案翻回第一页。
“我先不备案。”
周启明显不满意,“还是因为时间太长?”
“一部分。”
“还有什么?”
“我需要确认,这是不是合理的劳动安排。”
“我觉得合理。”
“我知道。”
“那还确认什么?”
“确认您有没有真正的拒绝空间。”
周启皱眉,“什么意思?”
“比如公司以后让你工作九十六小时。”
“可以。”
“一百二十小时。”
“可以。”
“一个月不下班。”
“如果有需要。”
林晚看着他,“那如果不给你额外工资呢?”
周启停了一下,“为什么不给?”
“假设。”
“不合理。”
“那你会拒绝?”
“会。”
林晚点头,至少不是完全没有边界。
她又问:“如果公司说,反正你不需要休息,所以夜班补贴取消。”
“那不行。”
“为什么?”
“别人夜班有。”
“如果说你不会累,所以年假取消?”
“不行。”
“为什么?”
“合同里有。”
“如果说你不需要睡觉,所以以后所有节假日都你值班?”
周启皱眉,“那为什么?”
“因为你最适合。”
周启沉默。
林晚没催。
过了一会儿他说:“应该多给钱。”
“如果给钱呢?”
“可以。”
“永远这样呢?”
周启又不说话了。
谢无咎站在旁边一直没插话。
林晚问:“您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公司现在觉得您七十二小时工作很好。”
“嗯。”
“以后如果仓库又招了其他僵尸呢?”
周启抬头,“然后呢?”
“他们会不会觉得,既然周启能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其他尸类也应该能?”
房间里第一次彻底安静下来。
周启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林晚继续:“如果有人不想呢?”
“那就不做。”
“公司如果说,别人都能,为什么你不能?”
周启皱眉,“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自己愿意。”
“对。”
林晚说,“所以我现在需要想清楚,怎么把‘你愿意’写进制度里,而不是把它变成‘僵尸都应该这样’。”
周启没有说话。
谢无咎看了林晚一眼,林晚没注意,她还在看工时方案。
“这个方案不是绝对不能做。”
周启终于有了反应,“能做?”
“我没说能。”
“……”
林晚忽然理解为什么谢无咎以前总喜欢说“目前不行”。
非常方便。
“我需要和劳动权益那边确认。”她说,“也需要企业重新写清楚,自愿、可撤回、额外补偿、最长连续时间、强制休整,还有不能因为种族能力取消正常劳动权益。”
前面几个还好,听到强制休整时周启皱眉。
“我不需要。”
“这个还要讨论。”
“为什么?”
“因为休息权不只是为了睡觉。”
周启看她,“那是为了什么?”
林晚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一时竟然回答不上来。
为了恢复体力?周启不需要。
为了健康?他的身体状态本来也不能用普通医学定义。
为了生活?可他似乎没有。
林晚想了很久,“至少是为了保证,你有一段时间不属于老板。”
周启怔了一下。
咨询室里很安静。
林晚自己说完,也愣了半秒。
这句话不是工作指南上的。
甚至未必算什么标准答案。但她突然觉得,大概就是这样。
一天八小时;周末;年假。它们除了保护身体,还在告诉一个人,你的时间不是全部用来卖的。有一部分必须还给你自己,哪怕你现在不知道拿它做什么。
周启低头看那份工时方案,看了很久。
“可我没事做。”他说,这次声音比刚才低一点。
林晚没有说“可以培养爱好”,也没有说“生活很美好”。
那些话太轻了,对一个已经死了一百多年、家人全都不在、曾经一躺就是几年的人来说,没什么用。
她只说:“那以后再想。”
周启抬头,“现在先把工作找好。”
这场咨询最后没有得出结论。
工时备案暂缓、企业岗位保留,劳动权益处需要重新审核特殊工时方案。
周启临走以前,把那份72小时轮班表重新收回帆布包。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林晚。”
“嗯?”
“如果最后只能每天八小时呢?”
“怎么?”
“工资会少很多。”
“可能。”
周启明显在衡量。
“那我可以再找一份兼职吗?”
林晚:“……”
谢无咎站在旁边,转头看向窗外。
林晚严重怀疑他在笑。
“先不要。”
“为什么?”
“我们先解决一份。”
“我时间很多。”
“我知道。”
“真的很多。”
“……”
“晚上也不用睡。”
“周启。”
“嗯?”
“先回去。”
他这才走了。
玻璃门关上以后,林晚坐回桌边,继续看那份没有备案的工时方案。
谢无咎还没走。
“你刚才那句话不错。”
林晚抬头。
“哪句?”
“有一段时间不属于老板。”
“随口说的。”
“嗯。”
“你嗯什么?”
“事实。”
林晚看他。
“我还以为你会支持七十二小时。”
“为什么?”
“风险控制只看身体承受能力。”
“谁告诉你的?”
林晚停住,这句话有点耳熟。
之前阿吞的事情上,她确实一度这么理解过他。
谢无咎拿起周启的风险报告,“连续值守不一定提高尸毒风险。”
“嗯。”
“但制度风险不是我们评。”
“所以你不管?”
“不是我的专业。”
“那你觉得合理吗?”
谢无咎想了想,“我活得久。”
“然后?”
“见过很多人把‘你能做到’变成‘你应该做到’。”
林晚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到自己的过去。
很轻,几乎没有具体信息。
她本来想问,包括神吗?最后没问。
谢无咎已经把报告放回桌上,“所以这次你说得对。”
“哪一部分?”
“员工不是设备。”
林晚愣了一下,“我没说过这句话。”
“意思一样。”
“那算你总结的。”
“嗯。”他往外走。
林晚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今天是不是又不加班?”
谢无咎停住,“嗯。”
“为什么?”
“没有必要。”
“你活那么久,不也有很多时间?”
谢无咎回头。
“所以?”
“没什么。”
林晚笑了一下。
“就是突然觉得你执行劳动权益执行得挺好。”
谢无咎看了她两秒,“我以前加过。”
“多久?”
“很久。”
“然后?”
“后来发现,事情永远做不完。”他说完走了。
林晚坐在原地。
大厅里,黄淼已经准备下班;老陆抱着档案从墙里穿出来;小柳正在一片一片擦自己窗边那盆绿萝的叶子。
林晚低头重新打开周启的档案。
在职业需求下面添了一行:【需进一步明确本人对非工作时间的使用意愿。】
写完以后,她觉得这句话实在太像官方废话。
想了想,又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上单独写:【他不是不需要休息。】
停顿片刻,再补一句:【他只是不知道下班以后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