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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饕餮求职登记表 饕餮不只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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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没有走。
他站在咨询室门口,手里还拿着另一份文件。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档案,又抬头,“还有事?”
“有。”
“什么?”
“旁听。”
林晚停了一下,“旁听我的咨询?”
“风险复核。”
“我需要同意吗?”
“不需要。”他说得很自然。
林晚看了他两秒,“那我需要给你搬把椅子吗?”
谢无咎也看了她两秒,“不需要。”
他走到靠墙的位置,站住了。
阿吞坐在对面,左右看了看。
最后小声问:“那还面吗?”
“面。”林晚重新拿起笔,“我们继续。”
阿吞点头。
谢无咎站在墙边,像一块没有温度的背景板。
林晚决定暂时当他不存在。
她翻到求职登记表第二页,“先从基本信息开始。”
“好。”
“姓名。”
“阿吞。”
“这是登记名还是本名?”
“都算。”
林晚抬眼,“都算是什么意思?”
阿吞想了想,“以前没有名字。”
“后来自己取的?”
“别人叫的。”
“为什么叫阿吞?”
阿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晚也没说话。
两秒后,她自己把这个问题划掉。
“好,下一个。”
墙边传来很轻的一声翻页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晚觉得谢无咎刚才好像看了她一眼。
“年龄。”
“不知道。”
“登记年龄二十八?”
“□□的时候填的。”
“实际呢?”
“记不清。”
“超过一百吗?”
“应该。”
“超过五百?”
“应该。”
林晚停笔。
“超过一千?”
阿吞认真想了想。
“可能。”
“……”
她终于理解为什么档案上写的是“不详”。
“那你最早记得什么?”
“饿。”
“具体一点。”
“还是饿。”
林晚把笔放下。
阿吞看着她,表情非常坦然。
“我小时候一直都饿。”
“你小时候大概是哪一年?”
“不知道。”
“见过什么?”
“山。”
“还有呢?”
“树。”
“人呢?”
“见过。”
林晚犹豫一下,“活的?”
阿吞也犹豫了一下,“这个问题有标准答案吗?”
林晚:“……”
墙边那块背景板开口了,“没有。”
林晚转头。
谢无咎神色没什么变化,“但建议如实回答。”
阿吞沉默,“有活的。”
林晚低头记。
“也有死的。”
林晚继续记。
“还有——”
“够了。”林晚说,“年龄这一项先保留登记信息。”
阿吞明显松了口气。
林晚发现这个人不是不配合,只是他的很多生活经验根本无法塞进一张现代求职表。这一点比“他是饕餮”本身更麻烦。
她继续往下,“教育经历。”
“没有。”
“识字吗?”
“会。”
“什么时候学的?”
“后来。”
“后来是什么时候?”
阿吞想了半天。
林晚看他。
“也不记得?”
“记得一点。”
“你说。”
“民国的时候,跟一个账房先生学过。”
林晚低头。
教育经历那一栏空着,她在备注后面补:
【具备基础读写能力,可正常使用现代汉语。】
想了想,又问:“电脑会用吗?”
“会。”
“手机?”
“会。”
“办公软件?”
“不会。”
“打字呢?”
“会一点。”
“多慢?”
“一个手指。”
林晚想象了一下,“没关系,可以练。”
阿吞点头,“我学东西挺快的。”
“这个以后测试。”
林晚翻到职业经历,这里明显复杂得多。
档案里原本只登记了一段。【私房菜馆后厨,工作时长:两年七个月。】但那显然不可能是他全部工作经历。
林晚问:“除了那家私房菜馆,以前还做过什么?”
“很多。”
“举几个。”
“帮人看过山。”
“做什么?”
“有人偷猎就赶走。”
“护林?”
阿吞想了想,“差不多。”
林晚记下来。
“还有?”
“看过粮仓。”
“仓储?”
“嗯。”
“多久?”
“几十年。”
“具体呢?”
“不记得。”
“还有?”
“给酒楼看过厨房。”
林晚抬头,“看厨房?”
“他们怕人偷东西。”
“你负责抓贼?”
“也负责试菜。”
阿吞说到这里,语气终于有了点精神。
“那个工作挺好的。”
“后来为什么不做了?”
“老板死了。”
林晚的笔停了一下。
阿吞立刻补充,“正常死的。”
“我没问。”
“但你刚才表情变了。”
“……”
林晚低头继续记,“还有吗?”
“给人找过矿。”
“你会找矿?”
“不太会。”
“那为什么找你?”
“我能闻到一点。”
林晚抬起头,“闻?”
“嗯。”
“矿石也能闻?”
“有些。”
林晚第一次真正停下来,“还有什么东西是你能闻出来的?”
阿吞想了想,“很多。”
“比如?”
“水坏没坏。”
“水会坏?”
“会。”
“怎么坏?”
“味不对。”
林晚皱眉,“还有?”
“肉放了多久;盐是不是掺过东西;酒有没有兑水;米是不是陈的;药材烘过几次。”
他说得越来越顺。
“油炸过几遍;奶是不是又热过;菜有没有农药。”
林晚的笔慢慢停了,“你能闻出农药?”
“有些可以。”
“具体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
“那如果一杯牛奶刚开始变质,普通人喝不出来呢?”
“闻得出来。”
“肉冷冻解冻过几次?”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两次和三次能分。”
“香料比例呢?”
阿吞看她,“什么香料?”
“比如一锅汤里盐、胡椒、八角这些。”
“这个容易。”
“如果只差一点呢?”
“多一点?”
“比如正常放五克,实际放了五点五克。”
阿吞思考了半秒,“胡椒应该可以。”
林晚没说话。
阿吞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头,在职业能力那一栏重新写了几个字。
【嗅觉、味觉超常。】
想了想,又划掉。
改成:【对食品气味、成分变化、腐败过程及微量差异具有极强感知能力。】
写完以后,她自己看了一遍。
突然觉得前面的“餐饮意向”一下子不再只是一个笑话。
“你为什么一定想做餐饮?”
阿吞回答得很快,“有吃的。”
林晚:“……”
刚刚升起来的职业判断又落回去一点。
“除了有吃的呢?”
阿吞没说话。
“你喜欢做饭?”
“一般。”
“喜欢服务别人?”
“不喜欢。”
“喜欢热闹?”
“不喜欢。”
“喜欢餐厅环境?”
“有吃的。”
林晚揉了一下眉心,“我们暂时把‘有吃的’排除掉。”
阿吞很明显地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为什么?”
“因为找工作不能只按这个标准。”
“为什么?”
“因为那是福利,不是职业内容。”
阿吞想了想,“管饭也是职业内容。”
林晚一时没法反驳。
站在墙边的谢无咎开口,“不是。”
阿吞转头看他。
“你又不干餐饮。”
“我干过。”
林晚下意识看过去。
谢无咎没继续解释。
阿吞也没追问。
林晚心里多记了一笔。
这个人看起来二十多岁,但很显然也不是普通人。
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阿吞身上,“这样吧,我们换个问法。”
阿吞点头。
“如果有两个工作。”
“嗯。”
“第一个,每天有很多好吃的,但你的工作内容是端盘子、收桌子、清洁卫生。”
“可以。”
“第二个,没有东西给你吃,但每天会给你很多不同的食材、样本,让你判断它们有没有问题。”
阿吞没有马上回答。
林晚注意到了,“哪个更想做?”
“第二个是怎么判断?”
“闻、尝、检查。”
“能尝?”
“假设可以。”
“都是什么东西?”
“各种。”
“坏的也有?”
“有。”
阿吞明显更感兴趣了,“那会有人告诉我答案吗?”
林晚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我判断完以后,他们会告诉我到底对不对吗?”
“会。”
“每天都有?”
“假设有。”
阿吞想了几秒,“第二个。”
林晚低头,“为什么?”
“想知道我能不能闻对。”
这一句让她彻底确认了。
他不是只喜欢吃。至少不完全是。
他对“分辨”本身有兴趣,而且有验证欲。这是职业能力和职业兴趣之间很重要的一条线。
林晚在表格上做了个标记。
谢无咎忽然开口,“不能试吃。”
阿吞刚刚亮起来的表情又没了,“为什么?”
“高风险捕食种不得在未经确认的情况下摄入异常食品样本。”
“闻呢?”
“可以。”
“舔一下?”
“不行。”
“很小一口?”
“不行。”
阿吞明显觉得这个制度很不合理,“那怎么判断味道?”
“仪器。”
“仪器又不是我。”
谢无咎看他,“正因为你是你,才不能随便吃。”
阿吞不说话了。
林晚发现这两个人显然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你们以前见过?”她问。
阿吞:“很多次。”
谢无咎:“七次。”
两个人同时回答。
林晚看谢无咎,“你记得这么清楚?”
“工作记录。”
阿吞小声说:“他就是记仇。”
谢无咎:“我听见了。”
“哦。”阿吞坐正了。
林晚低头,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她继续问:“你上一次工作,为什么会和老板发生冲突?”
咨询室安静了一点,刚才轻松的气氛明显淡下去。
阿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是已经写了吗?”
“写了。”
“那还问?”
“因为档案写的是结果。“林晚看着他,“我想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阿吞没说话,林晚也没催。她做职业咨询几年,最早学会的不是提问,是等。
很多人不是没有答案,只是没习惯有人真的会等他说。
过了一会儿,阿吞才开口,“我在那家店做后厨,两年多。老板刚开始对我挺好。给我吃东西。”
“工资呢?”
阿吞顿了一下,“刚开始给。”
“后来?”
“后来少。”
“少多少?”
“不一定。”
“会拖欠?”
“嗯。”
“有合同吗?”
“没有。”
林晚皱眉,“为什么没签?”
阿吞看她,“他说我这种情况不能签。”
“你当时有合法身份吗?”
“有。”
“社保呢?”
“没有。”
林晚的眉头皱得更深,“工作时间?”
“早上到晚上。”
“几点?”
“六点多开始。”
“几点结束?”
“有客人就做。”
“最长呢?”
“不知道。”
“会超过十二小时?”
“经常。”
“休息日?”
“忙的时候没有。”
谢无咎站在墙边,一直没说话。
林晚继续问:“你为什么一直做?”
阿吞的答案很简单,“管饭。”
林晚:“……”
“而且吃得多也不扣钱。”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又补了一句:“一开始。”
“后来呢?”
“后来开始扣。”
“因为你吃得多?”
“嗯。”
“多少钱?”
“他说按成本。”
“实际呢?”
“不知道。”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生了什么?”
阿吞低着头,“那天很忙。我从早上一直做到晚上,老板说后厨剩下的东西可以吃。我就吃了。后来他说那是第二天的备料,让我赔。我说是他让我吃的。他说他没说。”
“然后呢?”
阿吞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一点,“他说——”他停住。
林晚没接话。
“他说,反正我这种东西,给口吃的就行。还要什么工资。”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林晚看着他。
阿吞说得很平,并没有明显委屈。像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已经说过很多遍的事情。
“我那时候有点饿。”他说,“也有点生气。”
“所以咬了他?”
“嗯。”
“咬哪里?”
“胳膊。”
“严重吗?”
“缝了针。”
“没有吞咽?”
“没有。”
“为什么档案写‘吞食雇主’?”
阿吞抬头看了一眼谢无咎,“问他。”
林晚也看过去。
谢无咎终于从墙边站直了一点,“原始报案记录就是这么写的。”
“谁报的?”
“老板。”
“后续核实呢?”
“确认存在捕食行为。”
林晚:“咬一口就算捕食?”
谢无咎:“对高风险捕食类,算。”
“但‘吞食’和‘咬伤’不是一回事。”
“所以后续风险报告写的是‘冲突性捕食’。”
林晚低头翻了一下,果然在后面看到那一行。
只是第一页摘要仍然保留着:【曾吞食雇主。】
她看了几秒,拿笔在旁边写:【建议修正摘要表述,与实际伤情及调查结论一致。】
谢无咎看着她,“你要改风险档案?”
“我改不了。”林晚说,“所以写建议。”
“差别大吗?”
“对找工作来说很大。”
“他确实有捕食史。”
“我没说没有。”林晚抬头,“但‘因为劳动纠纷咬伤雇主’和‘吞食雇主’,你觉得企业看到以后会理解成同一件事?”
谢无咎没马上说话。
阿吞左右看了看,很识趣地没插嘴。
林晚继续:“事实要完整。风险也要完整。不能为了提醒风险,把人直接写成一个标签。”
谢无咎看了她几秒,“你第一天上班。”
“嗯。”
“工作指南看完了吗?”
“没有。”
“风险分类条例?”
“也没有。”
“那你现在在质疑现行档案标准?”
林晚想了一下,“我只是在做求职材料。对求职材料来说,这个表述不准确。”
谢无咎没说话,咨询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说:“可以提交修正申请。”
林晚一顿。“你同意?”
“我说可以申请。”
“哦。”
“是否通过由档案审核组决定。”
“明白。”
林晚低头记了一笔。
阿吞小声说:“我申请过。”
林晚抬头。“没过?”
“没人帮我写。”
“你自己写的?”
“嗯。”
“怎么写的?”
阿吞想了想。“我没吃他。”
林晚:“……就这一句?”
“嗯。”
她突然理解为什么没过,“这次我帮你写。”
阿吞愣了一下。“能改吗?”
“不保证。”
“哦。”他又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谢谢。”
声音很轻。
林晚没有抬头,只把下一页翻开,“先别谢。”
“我们工作还没找呢。”
阿吞点头,“那还有什么要问?”
“很多。”林晚看了看表格,“先做能力评估。”
阿吞明显有点好奇,“怎么评?”
“目前我需要知道,你的嗅觉和味觉到底能精确到什么程度。”
“闻东西?”
“对。”
“现在?”
林晚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三。
然后看向谢无咎,“中心有相关测试吗?”
“有。”
“食品类?”
“没有专门针对饕餮。”
“那有什么?”
“异常嗅觉能力基础测试。”
“能用?”
“可以初筛。”
阿吞坐直了,“有吃的吗?”
谢无咎:“没有。”
阿吞又靠了回去。
林晚说:“你先别失望。“如果测试结果好,我会考虑给你换一个职业方向。”
阿吞的警惕明显起来,“不做餐饮?”
“不一定。”
“那做什么?”
“食品检测。”
“是做饭吗?”
“不是。”
“有吃的吗?”
“也不一定。”
阿吞沉默。看上去对这个方案的兴趣迅速降低。
林晚又说:“但可能每天都能接触各种食材。”
阿吞重新坐直,“新鲜的吗?”
“也可能有坏的。”
“坏的为什么还要接触?”
“因为要判断它坏没坏。”
阿吞看着她,“别人判断不出来?”
“如果你比别人厉害,就判断不出来。”
他安静了两秒,“那我可以。”
这次答得很快。
林晚笑了一下,“先测。”
她合上登记表。
起身的时候,谢无咎突然叫她。
“林晚。”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林晚回头。
“嗯?”
“测试前要做食欲刺激评估。”
“为什么?”
“嗅觉能力和捕食冲动需要分开判断。”
“怎么评?”
谢无咎看向阿吞,“给他食物。”
阿吞眼睛一下亮了。
林晚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然后?”
“不给吃。”
阿吞脸上的光又灭了。
“……”林晚沉默两秒,“这是谁设计的测试?”
“风险控制处。”
“你们和求职者关系一直这么差吗?”
谢无咎面无表情,“这是科学评估。”
阿吞说:“他就是记仇。”
谢无咎看他。
阿吞立刻站起来,“走吧。测什么都行。赶紧测。”
林晚拿着档案跟出去。走到门口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写满的求职登记表。最上面原本只有几个简单标签。
【饕餮;A级;餐饮;捕食史。】
现在旁边多了很多新的东西。
【嗅觉;味觉;食品变化感知;长期无合同劳动;工资拖欠;工作稳定性高;对结果验证有明显兴趣;愿意学习。】
林晚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才是她真正要做的工作。
不是替一个妖怪找个能容下他的岗位。
而是先把档案里那个只有几行字的“危险种”,重新看成一个具体的人。
她把文件合上。
前面的阿吞已经走了几步,又回头,“测试完真不能吃吗?”
谢无咎:“不能。”
“闻完也不能?”
“不能。”
“剩下的呢?”
“不能。”
“扔掉?”
“按规定处理。”
阿吞站住了。表情第一次真正凝重起来,“那不是浪费吗?”
谢无咎也停下。
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
林晚忽然觉得,接下来的测试真正需要担心的可能不是食欲失控。
而是浪费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