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就业指导》曜成精

1、新人报道，请勿吞食工作人员 上班第一天

　　林晚上班第一天，迟到了七分钟。
　　原因不是地铁晚点，也不是早高峰堵车。
　　是一条蛇堵在门口。
　　准确来说，是蛇妖。
　　更准确一点，是一条大约三米多长，正在就业服务中心门口填写《特殊体型求职人员岗位适配申请表》的蛇妖。
　　九月的东江还没完全入秋，早上八点五十三分，阳光从街对面的梧桐树缝里漏下来。林晚拎着包站在人行道边，看了三秒。
　　蛇妖低着头，尾巴从玻璃门里一路拖出来，在门口盘了两圈。
　　旁边立着一块黄色立牌。
　　【大型原形请走后门。】
　　蛇妖显然没看见。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8:53。
　　她今天九点报到。
　　如果现在绕去找后门，应该还来得及。
　　如果她什么都不管，踩着蛇尾巴进去，大概也来得及。
　　林晚想了想，走过去。
　　“您好。”
　　蛇妖抬头。
　　上半身已经化成人形，是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笔。腰以下还是一条灰青色蛇尾，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很淡的光。
　　“嗯？”
　　“您挡门了。”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回头。
　　他顺着自己的尾巴看了半天，终于看见门口那块牌子。
　　“哦。”
　　语气里有一点尴尬，“我第一次来，不知道。”
　　“没事。”林晚说，“我也是。”
　　蛇妖看了她一眼。
　　“你也来求职？”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入职通知。
　　“上班。”
　　蛇妖沉默了。
　　林晚也沉默了一秒。
　　然后两个人同时看向那块黄色立牌。
　　【大型原形请走后门。】
　　蛇妖慢慢往旁边挪。
　　“你先。”
　　“谢谢。”
　　林晚踩着最后两分钟进了门。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听见那条蛇在外面问保安：
　　“后门在哪儿？”
　　保安说：“右边绕过去。”
　　“右边是哪边？”
　　“你人形的右边还是尾巴的右边？”
　　“……”
　　林晚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保安正在认真给蛇指路。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份新工作可能跟招聘启事上写得不太一样。
　　——
　　东江市特殊物种就业与社会适应服务中心东江区分中心。
　　这是林晚入职通知上的全称。
　　长得足够让人怀疑起名的人是不是按字数领工资。
　　但门口的牌子简单得多。
　　只有六个字。
　　东江就业服务中心。
　　外观看起来也和任何一间普通基层就业服务大厅没有区别。
　　米白色墙面，蓝色指示牌，等候区摆着两排塑料椅，墙上贴着就业政策宣传栏。左边是取号机，右边放着饮水机。
　　如果忽略几个细节的话。
　　比如三号窗口上方贴着：
　　【飞行种请提前申报空域。】
　　五号窗口：
　　【原形超过两米请勿在室内变化。】
　　最里面的咨询窗口旁边还有一张打印纸：
　　【有食人史、食人冲动或相关血脉倾向，请主动向工作人员说明。隐瞒将影响风险评级。】
　　林晚站在那张纸前看了几秒。
　　身后有人问，“新来的？”
　　她回头。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她后面，短发，戴眼镜，手里端着一个深绿色保温杯。
　　“林晚？”
　　“是。”
　　“我姓周。”
　　林晚立刻反应过来。
　　“周主任。”
　　“叫周姐就行。”
　　周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零一。
　　又看她。
　　林晚刚想解释门口有条蛇。
　　周姐已经转身，“第一天不用解释。”
　　林晚松了口气。
　　“以后迟到记得打卡。”
　　“……”
　　周姐走了两步，又停下。
　　“刚才门口那条蛇？”
　　“嗯。”
　　“下次让保安处理。你现在还没过特殊物种接触培训。”
　　林晚想了想，“他说他只是来填表。”
　　周姐拧开保温杯，“上一个这么说的是蜈蚣。”
　　“然后呢？”
　　“填到一半脱了鞋。”
　　林晚没问为什么。
　　她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周姐带她往里面走。
　　办公区不大，十几个工位。
　　有人在接电话，有人在录材料，还有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生正蹲在地上修打印机。
　　“黄淼。”
　　周姐叫了一声。
　　男生从打印机后面探出头。
　　“哎。”
　　“新同事，林晚。”
　　黄淼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他长得很年轻，头发乱得像刚睡醒，胸前挂着行政岗工作牌。
　　“你好你好。”
　　他冲林晚笑了一下，鼻翼很轻地动了动。
　　“你早上吃了葱油饼？”
　　林晚一顿。
　　“……嗯。”
　　黄淼：“加了蛋。”
　　林晚：“嗯。”
　　“还有——”
　　周姐头也没回，“别闻同事。”
　　黄淼立刻闭嘴，“好的周姐。”
　　林晚看他。
　　黄淼压低声音解释：
　　“职业习惯。”
　　“你做什么的？”
　　“行政。”
　　“……”
　　黄淼又补充，“原形是黄鼠狼。”
　　林晚点点头。
　　突然就合理了。
　　另一边，一个穿浅绿色针织衫的女人正在和求职者说话。
　　她说话非常慢，“你……不用……着急。”
　　对面的求职者本来还挺急。听了两句以后，表情逐渐平静。
　　林晚问：“那位呢？”
　　“小柳，心理咨询师。”
　　黄淼说：“柳树精。”
　　林晚看了两秒，“难怪。”
　　“什么？”
　　“挺稳定的。”
　　黄淼肃然起敬，“你适应得很快。”
　　“谢谢。”
　　“我第一天来的时候看到老陆，从三楼跑到了街对面。”
　　“老陆是谁？”
　　黄淼指了指档案室。
　　林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半透明的玻璃门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抱着一摞文件往外走。
　　他经过门框的时候，没有开门。
　　直接穿了出来。
　　林晚：“……”
　　老人看见她，停了一下，“新人？”
　　“嗯。”
　　“你好。”
　　他把文件往怀里托了托。
　　“陆建国。档案室。”
　　林晚看了一眼那扇仍然关着的门。
　　“您好。”
　　老陆点点头，飘走了。
　　黄淼在旁边等。
　　等了几秒。
　　“没跑？”
　　“为什么要跑？”
　　“鬼啊。”
　　林晚又看了一眼老陆。
　　“他不是跟我打招呼了吗？”
　　黄淼沉默两秒。
　　“你特别适合这儿。”
　　周姐在前面敲了敲桌子。
　　“黄淼。”
　　“来了。”
　　“新人不是给你聊天的。”
　　“哦。”
　　黄淼迅速回到打印机旁。
　　林晚终于坐到自己的工位上。
　　桌上已经放好了电脑、工牌和一沓新员工资料。
　　工牌上写着：
　　【林晚】
　　【就业指导员】
　　她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从大学毕业到现在，她换过两份工作。
　　第一份在招聘平台做职业咨询，第二份是一家私营人力资源公司。
　　上一家公司倒闭之前，她主要负责帮助应届毕业生改简历、做面试辅导、推荐岗位。
　　所以看到“特殊物种就业与社会适应服务中心”招聘职业规划人员的时候，她原本以为所谓“特殊物种”是什么官方内部用词。
　　比如特殊就业群体。
　　残障人士。
　　长期失业人员。
　　少数特殊岗位人员。
　　直到面试最后，人事问她：
　　“如果求职者会吃人，你认为应该如何进行职业规划？”
　　林晚当时以为那是一道压力测试题。
　　她回答：“先确定这是生理需求、心理问题，还是可控制的行为风险。”
　　人事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被录取了。
　　现在想想，那可能不是压力测试。
　　是业务题。
　　周姐把一个文件夹放到了她面前，“先熟悉基本流程。”
　　林晚打开这份《特殊物种就业服务工作指南》。
　　第一章：身份核验。
　　第二章：能力评估。
　　第三章：风险分类。
　　第四章：职业适配。
　　第五章：社会融合支持。
　　第六章：劳动权益与特殊物种保护。
　　附件一：《常见非人种族能力风险等级参考表》。
　　附件二：《高风险捕食类求职者就业限制》。
　　附件三：《神职类特殊人员劳动关系认定办法》。
　　附件四：《已死亡人员劳动合同签订补充规定》。
　　林晚看到这里，停了一下。
　　“鬼也签劳动合同？”
　　周姐正在电脑前看东西。
　　“为什么不签？”
　　“工资怎么发？”
　　“银行卡。”
　　“鬼能办银行卡？”
　　“能。”
　　“身份证呢？”
　　“能办。”
　　林晚点点头，“明白了。”
　　周姐抬头，“你明白什么了？”
　　“我暂时不要先问原理。”
　　周姐端起保温杯，“确实适合这里。”
　　林晚继续往下看。看了不到十分钟，周姐又过来。这次手里拿了一份薄薄的蓝色档案。
　　“培训先放一放。”文件落在桌面上，“来了个求职者。”
　　林晚一愣，“给我的？”
　　“嗯。”
　　“我今天第一天。”
　　“知道。”
　　“我还没看完工作指南。”
　　“以后再看。”
　　林晚看了一眼大厅，“我要旁听吗？”
　　“不。”
　　“跟其他老师一起？”
　　“不。”
　　“那——”
　　周姐已经走了，“自己接。”
　　林晚看着她背影，“周姐。”
　　“嗯？”
　　“我还在试用期。”
　　周姐回头，“所以给你的是实习。”
　　说完走了。
　　林晚低头，看向档案。
　　封面非常简单。
　　姓名：阿吞。
　　性别：男。
　　种族：特殊凶兽血脉。
　　具体分类：饕餮支系。
　　林晚的手停住。
　　她重新看了一遍。
　　饕餮。
　　不是同音字。
　　真是那个饕餮。
　　继续往下。
　　实际年龄：不详。
　　登记年龄：28。
　　危险评级：A。
　　林晚坐直了一点。
　　职业意向：餐饮相关。
　　历史就业经历：私房菜馆后厨。
　　离职原因：劳动纠纷。
　　档案后面贴了一张红色标签。
　　【注意：该求职者存在捕食史。】
　　林晚往后翻。
　　然后看见一行备注。
　　【曾吞食雇主。】
　　她看了足足五秒。
　　又把档案翻回第一页。
　　确认了一下名字。
　　阿吞。
　　饕餮。
　　餐饮行业。
　　吞食雇主。
　　她觉得这份职业规划难度可能稍微有点高。
　　“周姐。”
　　没有回应。
　　“主任？”
　　周姐从隔壁工位探出头。
　　“怎么？”
　　林晚举起档案，“这个为什么会分给我？”
　　周姐看了一眼。
　　“哦，小吞。”
　　林晚：“……”
　　这个称呼听起来危险程度瞬间下降了不少。
　　“他之前就在我们这里登记过。”
　　“然后呢？”
　　“没人愿意接。”
　　“为什么？”
　　周姐看她一眼。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曾吞食雇主”五个字。
　　“当我没问。”
　　周姐喝了口水，“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压着报警按钮。”
　　林晚低头。
　　桌子右下角确实有一个红色按钮。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放上去了。
　　她默默挪开。
　　“这是干什么的？”
　　“通知风险控制处。”
　　“按了会怎么样？”
　　“有人过来。”
　　“谁？”
　　周姐想了想。
　　“通常是谢无咎。”
　　这个名字林晚有点眼熟。
　　她翻到档案最后一页。
　　风险评估栏。
　　【审核人：谢无咎。】
　　签名很利落。
　　下面还有一行意见。
　　【不建议进入开放式餐饮岗位。建议重新评估职业方向。】
　　林晚指给周姐看。
　　“这里不是已经写了不建议餐饮吗？”
　　“对。”
　　“那他为什么还来？”
　　“因为他就想干餐饮。”
　　“……”
　　周姐语重心长。
　　“就业指导的意义不就在这儿吗？”
　　林晚第一次觉得这句话带着一点推卸责任的意思。
　　她继续看档案。
　　最近一次风险记录：八年前。
　　事件性质：冲突性捕食。
　　实际后果：轻伤。
　　林晚愣了一下，“轻伤？”
　　周姐：“嗯。”
　　“吞食之后还能轻伤？”
　　“没吞完。”
　　林晚：“……”
　　周姐神色十分平静，“具体情况你自己问。”
　　她话音刚落，前台响起提示音。
　　【A017号，请到二号就业指导室。】
　　周姐看了一眼。
　　“来了。”
　　林晚下意识往门口看。
　　没有三米高的怪物。
　　没有獠牙。
　　也没有她想象中的凶兽气息。
　　一个年轻男人从等候区站起来。
　　黑色短发，身材偏瘦，穿一件很普通的灰色连帽衫。看起来甚至有点斯文。
　　如果不是档案照片和本人完全一致，林晚很难把他和“饕餮”两个字联系起来。
　　阿吞走进咨询室，很礼貌地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双手放在膝盖上，“你好。”
　　林晚也坐直。
　　“您好，我叫林晚，是今天负责您职业咨询的就业指导员。”
　　“哦。”阿吞点头，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到桌角，又慢慢移向旁边。
　　林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桌上放着黄淼早上买的一盒小饼干。
　　她沉默了一秒，把饼干收进抽屉。
　　阿吞的目光跟着抽屉一起移动，直到完全看不见，然后重新看向她。
　　“抱歉。”他说，“职业习惯。”
　　林晚想起黄淼早上也说过这句话。
　　她决定暂时不评价就业中心里大家对“职业习惯”的定义。
　　林晚打开档案。
　　“您这次过来，还是想找餐饮类工作？”
　　“对。”
　　“具体有没有倾向？”
　　阿吞想了想，“能吃东西的。”
　　林晚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厨师？”
　　“可以。”
　　“服务员？”
　　“可以。”
　　“食品生产？”
　　“可以。”
　　“仓储？”
　　“有吃的吗？”
　　“通常没有。”
　　“那不太想。”
　　林晚在纸上记了一笔。
　　“试吃员？”
　　阿吞整个人明显精神了一点。
　　“有这个工作？”
　　“有。”
　　他坐得更直了。
　　“主要吃什么？”
　　林晚抬眼。
　　那一瞬间，她突然理解为什么这份档案过去没人愿意接。
　　她把笔放下。
　　“阿吞。”
　　“嗯。”
　　“在继续做职业规划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个问题。”
　　“你问。”
　　林晚看着他。
　　“八年前那位雇主——”
　　阿吞脸上的期待稍微淡了一点。
　　林晚继续：
　　“档案里写，你吞食了他。”
　　咨询室里安静了两秒。
　　阿吞低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很认真地纠正她：“没有吞。”
　　林晚看了一眼档案，又看他，“这里写了。”
　　“写错了。”
　　“那实际情况是？”
　　阿吞说：“我只是咬了一口。”
　　林晚：“……”
　　“没咽。”他补充，“真的。”
　　林晚沉默地拿起笔，在档案旁边写下一行：【需核实历史事件描述。】
　　刚写完，咨询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不等她回应，门开了。
　　一只手伸进来，从她面前拿走了阿吞的档案。
　　林晚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黑色制服，身形很高，眉眼冷淡。胸前工作证上写着：
　　【风险控制处】
　　【谢无咎】
　　林晚看了眼自己的档案，又看他，“谢老师？”
　　谢无咎低头扫了一眼材料，“嗯。”
　　“有什么问题吗？”
　　“有。”
　　他合上文件。
　　看向阿吞。
　　然后对林晚说，“他不能进入餐饮行业。”
　　阿吞立刻开口，“我已经八年没吃人了。”
　　谢无咎看他一眼，“这句话对你的评级没有帮助。”
　　阿吞闭嘴。
　　林晚看着两个人。
　　她上班第一天九点二十七分，第一次明确意识到：这份工作可能比她面试时想象的，还要麻烦很多。
　　她伸手。
　　“档案先还我。”
　　谢无咎看她。
　　林晚也看着他。
　　“现在我是他的就业指导员。”
　　咨询室安静了一瞬。
　　谢无咎把档案递回来。
　　林晚接过。
　　重新翻开第一页，“好。”
　　她拿起笔，“那我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解决。”
　　窗外，大厅里的叫号机再次响起来。
　　【A018号，请到三号窗口。】
　　没有人注意到，林晚手边那份档案最下方，还有一行颜色很浅的灰字。
　　【存在稳定度：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