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耳朵 她发现他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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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耳朵
沈知意是在第四天早上发现有人在听她说话的。
那天她起得比往常早。天还没亮透，窗纸上蒙着一层灰白。曹衍还在睡，呼吸很浅，和平时一样。她从脚踏上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外面没动静。她回到床边，蹲下来，从床底摸出昨天藏在那里的半块馒头——是晚饭时她偷偷留的，周嬷嬷给的饭食太少，她半夜总饿。
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巴巴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剩下的用帕子包好，重新塞回床底。做完这些，她直起身，一转头，看见曹衍的眼睛是睁着的。
她吓了一跳。他的眼睛睁着，半阖着，和平时一样空茫。但他的脸朝着她的方向。他在看她。或者说，他的脸朝着她蹲的方向。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醒了。”她说。
他没反应。眼睛还睁着，瞳孔映着灰白的光，像两颗蒙了雾的玻璃珠子。她走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珠没有动。她收回手，在他旁边坐下。
“我藏了半块馒头。”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你别告诉别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傻子，怎么告诉别人。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她觉得他听见了。这几天她越来越觉得他听得见。她不傻。第一夜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第二夜他翻身了，第三夜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弯了一下。这些事，一件一件摞在一起，她没法当没发生。
她坐在脚踏上，把银簪子从袖口里取出来，放在掌心。簪头的梅花被她握了一夜，有些温热。她用拇指擦了擦花瓣上的纹路，然后抬起头，看着曹衍。
“我昨天晚上没睡好。”她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你在听，对不对？”
屋子里安静极了。她能听见院子里有鸟在叫，怯生生的，一声，又一声。曹衍的呼吸没有变化。眼睛还是那样。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右耳，在她说“对不对”的时候，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耳廓微微张了张，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她盯着他的耳朵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银簪子收进袖口。她从茶壶里倒了半杯冷水，喝了一口，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放下杯子，走到窗前，把脸凑近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院子里，周嬷嬷正站在梧桐树下。她没有在和别人说话。她只是站着，仰头看着那棵梧桐，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雨后的梧桐叶格外绿，绿得发暗，厚厚地叠在一起，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
沈知意退回来。她走到床边，弯下腰，把曹衍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耳廓时，那个耳朵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缩回来。
“你的耳朵会动。”她说。
他的耳朵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答她。
她没有笑。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直起身，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板。过了一会儿，周嬷嬷来开门。周嬷嬷手里端着一碗粥，身后跟着一个粗使婆子，提着一桶热水。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周嬷嬷把粥搁在桌上，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床上，看了看曹衍。曹衍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匀匀的，像是又睡着了。
“睡不着。”沈知意说。
周嬷嬷没再问。她指挥粗使婆子把热水倒进盆里，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人走了。门合上后，沈知意回到床边。曹衍的眼睛又睁开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睁的，但她看见他的眼珠朝着她的方向。空茫的，没有焦点的，但朝着她。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把粥端过来，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他张开嘴，咽了。她喂了半碗，停下来，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
“你听得见。”她说。
她不是在问他。她只是在陈述。她这几天一直在陈述这件事。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她看见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装。”她说，“我也不问你。”
她把粥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她从袖口里取出那根银簪子，放在他枕边。簪头的梅花朝着他，花瓣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我身上唯一一样东西。你替我看着。”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剩下的半碗粥，一口一口地喝了。粥是温的，比昨天那碗好一些。她喝完，把碗放回原处，走到窗前，又去看那个窗纸上的破洞。梧桐树下，周嬷嬷已经不在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湿漉漉的石阶和那棵沉默的树。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喝粥的时候，曹衍的手指动了。他的手指慢慢移向枕边，碰到了那根银簪子。指尖触到簪头的梅花，停住了。他的手指在花瓣上摩挲了一下。很慢。然后他的手收回去了，放在被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没看见。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听着雨滴从叶尖坠落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她在想一件事——周嬷嬷刚才看她的眼神，和第一天不一样了。第一天周嬷嬷看她，像在估量一件东西。今天周嬷嬷看她，像在打量一个人。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