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我也没人选过 曹母派人来 ...
-
第三章我也没人选过
曹母派人来的时候，是第三天的上午。
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周嬷嬷认得的，曹母身边的管事媳妇，姓赵，圆脸，细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和善。另一个是个生面孔，穿一件灰扑扑的褂子，站在赵管事身后半步，不说话，只拿眼睛四下扫。
沈知意正在给曹衍喂水。她扶着他的后脑，把杯子凑到他唇边，他咽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拿帕子擦了。赵管事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她在门口站住，等沈知意把杯子放下，才笑着开口。
“二夫人辛苦。”
沈知意站起来，把杯子搁在桌上。“赵管事。”她叫了一声。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但周嬷嬷提过这个人。
赵管事走进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她的目光扫过架子床，扫过那床大红锦被，扫过曹衍的脸，最后落在沈知意身上。她还是笑着的，眼睛弯弯的。
“夫人让我来看看二爷。这几天精神怎么样？”
“比前两天好些。”沈知意说，“昨夜发了汗，今日精神好了些。”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他遮掩。也许是因为赵管事身后那个人一直在盯着曹衍看，眼神像在验货。也许是因为她看见曹衍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缩了一下。只是一下，但她看见了。
赵管事点了点头。“那就好。夫人说了，二爷这边要是缺什么，只管去前院要。”她走到床边，弯下腰看了看曹衍的脸。曹衍的眼睛半阖着，呼吸浅而均匀，嘴角没有涎水，周嬷嬷早上已经揩过了。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安安静静的病人。
赵管事直起身，又看了沈知意一眼。“二夫人照顾得好。”她说，“比前几个——”
她没说完，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那个灰褂子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赵管事又回过头来，像想起了什么。
“对了，夫人说，过几日府里有场法事，给二爷祈福。到时候二夫人也来，认认人。”
“好。”
赵管事走了。脚步声顺着夹道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窄夹道，看了很久。然后她关上门，回到床边。
曹衍还靠在那里，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她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他的眼睛还是半阖的，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装的。”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没有问号。
他没有回应。呼吸还是那样浅。嘴唇还是那样苍白。但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只是一个吞咽的动作，什么也说明不了。可她觉得，他听见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纸上的破洞漏进来一线光，细得像一根针。她把眼睛凑过去，看见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得发黑。树下站着一个人，是周嬷嬷，正在和一个粗使婆子说话。周嬷嬷说完话，往这边看了一眼。隔着窗纸，沈知意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知道周嬷嬷在看她。
她退回来。在桌边坐下。桌上有半碗剩粥，已经凉透了。她端起碗，拿勺子搅了搅，粥水稀薄，像她这几天的日子。她吃了一口。凉的，没味道。
“我爹把我抵进来的时候，”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我后娘没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许是这间屋子太安静了，安静到不说话就会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许是那个坐在床上的人，虽然什么也不回应，但他至少不会打断她。她可以对着他说话，就像对着那棵梧桐树说话。树不会回答，他也不会。但树不会用空茫的眼睛看着她。
“我娘走得早。我后娘进门的时候，我七岁。她不算坏，就是不喜欢我。我爹也不喜欢我。但他也没讨厌我。他只是……不看我。”她用勺子搅着粥，一圈，一圈。“他按手印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那是他这些年，第一次正眼看我。”
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什么意义。“就一眼。”
她把碗放下。手搁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的灰已经洗干净了，但指甲盖下面还有一道浅浅的黑线，洗不掉。
“我这辈子，”她说，“没人选过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没觉得难过。她只是陈述一件事。就像说“今天没下雨”或者“粥凉了”一样。她说完，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曹衍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他的下巴被盖住了，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她低头看着他。他什么反应也没有。但她看着他的睫毛，看了很久。就在她要转身走开的时候，她看见他的睫毛——
颤了一下。
极轻。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动，像一根蛛丝在空气里浮动。如果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她盯着看了。她看见了。
她屏住呼吸。没有动。她的视线从他的睫毛移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半阖的，眼珠没有动，瞳孔映着窗纸上漏进来的那一线光。但在那一线光里，她好像看见了什么。一种极微小的、转瞬即逝的东西。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沉回去了。
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慢慢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她没有只是覆着。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小，只能握住他四根手指。她握得很轻。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凉凉的，硬硬的。她等着。等他的手指蜷曲，等他的手抽回去，等他有任何反应。她等了很久。
他没有抽回去。
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在她掌心里，弯了一下。只是弯了一下。像在回握。
她没有松手。她就那样握着他的四根手指，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窗外的梧桐叶上，有雨滴落下来，滴在石阶上，一声，又一声。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红烛点上。火苗跳了跳，屋子里亮了一些。她回到床边，在脚踏上坐下。后背靠着床沿，和第一夜一样。她把银簪子从袖口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簪头的梅花对着她，花瓣上的纹路在烛光里很清晰。
她看着那朵梅花。然后她偏过头，看了看床上那个人。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匀匀的。这一次，她没有再问他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她慢慢地把头靠在了床沿上。
烛火跳着。梧桐叶窸窸窣窣地响。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