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酒杯 曹母设宴试 ...
-
第五章酒杯
曹母设宴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但雨没有落下来。周嬷嬷一早就来了，带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让她换上。料子是细棉的，比嫁衣薄，但比她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衫子体面。
“夫人说了，今日家宴，不必拘束。”周嬷嬷把褙子抖开，搭在椅背上。“二爷也去。”
沈知意正在给曹衍擦脸。她手里的布巾停了一下。
“他也去？”
“家宴。二爷虽然那个样子，到底是曹家的人。夫人说，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周嬷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沈知意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曹母要看的，恐怕不只是“整整齐齐”。
她给曹衍换了衣裳。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料子比喜服软，穿在他身上没那么刺眼了。她替他系腰带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腰，太细了，隔着一层衣料都能摸到肋骨的形状。她系好带子，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他。他坐在椅子上，头歪着，眼睛半阖，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觉得他今天好像……绷着。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周嬷嬷叫了两个粗使婆子来，把曹衍抬到前院的宴厅。沈知意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帕子，帕子底下是那根银簪子。她没把簪子留在屋里。这几天她一直带着，像是带着一根定心针。
宴厅不大，摆了一张圆桌，桌上铺着大红桌围，摆着八碟冷菜和一壶酒。曹母坐在上首，穿一件绛紫色缎袍，头上簪着一根金簪，簪头嵌了一颗拇指大的珍珠，圆润，饱满。她五十来岁，圆脸，眉眼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看着像个慈爱的老太太。
沈知意进门的时候，曹母正和旁边一个妇人说话。那妇人三十多岁，穿一件鹅黄衫子，是曹衡的妻子，赵氏。赵氏看见沈知意进来，笑了一下，那笑在嘴角停了一瞬，就散了。
“来了。”曹母抬起头，看着沈知意。她的目光温和，从沈知意的脸移到她身上的褙子，又移到她身后被婆子搀着的曹衍。“二娘，坐。”
沈知意行了个礼，在曹母右手边坐下。曹衍被安置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头歪向一边。赵氏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扇面绣着仕女图，她拿扇子遮着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沈知意和曹衍之间来回看了看。
“二娘进门有几天了。”曹母开口，语气和缓，“府里还住得惯？”
“住得惯。周嬷嬷照顾得周到。”
“那就好。”曹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爹的事，我也听说了。做生意有起有落，寻常事。你进了曹家的门，就是曹家的人。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
沈知意垂着眼。“多谢夫人。”
曹母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但沈知意觉得那笑在她脸上停得太久了，像画上去的。曹母转头看了看曹衍。“二爷这几天气色好了些。”
“是。比前几日安稳。”
“你照顾得好。”曹母说。然后她端起酒杯，对着桌上的人举了举。“今日家宴，不必拘礼。来，喝一杯。”
赵氏先举了杯，抿了一小口。沈知意也端起了酒杯。酒是黄酒，温过的，入口甜，后劲辣。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曹母却没有喝。她端着酒杯，看着沈知意。“二娘会喝酒？”
“不太会。”
“那更要喝。”曹母笑了，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进了曹家，不会喝酒可不行。逢年过节，亲戚往来，总要应酬的。”
赵氏在旁边接了话：“是啊，二弟妹。母亲这是疼你，才让你多喝。”她说着，朝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提着酒壶走过来，给沈知意的杯子满上了。
沈知意看着那杯酒。黄澄澄的，映着头顶的灯光。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大，酒液滑过喉咙，热辣辣的。赵氏看着她喝，嘴角弯了弯。
“二弟妹好酒量。”
“赵夫人过奖。”
赵氏又朝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再次满上。沈知意看着杯子，这次她没有立刻端起来。她注意到一件事——曹母端着酒杯的手，一直没有放下来。她在等。等什么？等她喝醉？
她忽然明白了。这顿饭，是试探。曹母要看她酒后失态，要看她口风松不松，要看她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她想起周嬷嬷那天在书房外听到的那句话——“那丫头不能留太久”。她攥了攥膝上的帕子，指尖碰到银簪子的棱角。
她端起酒杯，放在唇边。但她没有喝。她抿了一下，只沾湿了嘴唇，然后把杯子放下了。
“夫人，”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酒量浅，再喝怕是要失礼了。二爷这边离不开人，我要是醉了，晚上没人照顾他。”
曹母端着酒杯的手，终于放下来了。她看着沈知意，看了两息。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知道分寸，是好事。”
赵氏在旁边也笑了，拿团扇遮着嘴。但沈知意看见扇子底下，她的嘴角撇了一下。
就在这时，旁边响起一声脆响。沈知意转头去看——曹衍的胳膊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扶手上滑了下来，正好打翻了桌上的酒杯。黄酒泼了一桌，顺着桌围往下淌。他的身子往一边歪过去，像是要从椅子上滑下来。沈知意赶紧站起来扶住他，一只手撑着他的肩，一只手去够他的胳膊。他的身子软绵绵的，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她的腰抵着桌沿，很吃力。
“二爷！”周嬷嬷从门外进来，快步走到另一边，帮着她把曹衍扶正。曹衍的头歪在她肩上，呼吸喷在她脖颈处，热热的。她的心还在跳，跳得很快。
曹母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没有动。赵氏也看着，手里的团扇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曹母开口了。
“二爷累了。送他回去歇着吧。”
沈知意扶着曹衍往外走。周嬷嬷在另一边帮着。走出宴厅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曹母还坐在那里，端着酒杯，终于喝了一口。赵氏在给她布菜。两个人的脸在灯光下看不分明。
走到夹道里，周嬷嬷松开手，退后一步。沈知意一个人扶着曹衍，他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走得很慢。夹道很窄，两壁是高墙，天光从头顶窄窄的一条缝里漏下来，灰蒙蒙的。她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到月洞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肩上一轻。他好像自己站直了一点。只是一点。
她偏头看他。他的眼睛还是半阖着，脸还是那样空茫。但她觉得他的下巴，靠在她肩上的角度，变了一点点。她没说话。她扶着他继续走。回到西厢，她把门关上，扶他在床边坐下。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你是故意的。”她说。
他没反应。眼睛半阖着，呼吸浅浅的。
“你打翻酒杯，”她说，“是故意的。”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水，一口气喝了。喉咙里还留着黄酒的余味，甜里带着辣。她放下杯子，回头看他。他坐在床边，姿势和刚才一样。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就停了。
她看见了。她没有说什么。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后背靠着床沿。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外面的天，一点点暗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