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小城》芋圆波波

9、暴风 温水在

　　温水在玻璃杯里静静沉淀，杯壁凝着一层薄薄水汽。
　　夏染捧着杯子，慢悠悠说着开学之后宿舍的琐事，刻意避开刚刚店门口那场对峙，只想让林然紧绷的神经松下来。
　　林然靠在椅背上，安静听着，偶尔轻轻应声。
　　方才面对店长时压下去的情绪，此刻慢慢浮上来，疲惫藏不住地落在眼底。
　　她很少和外人这样闲谈，长久以来，她习惯独自守着这间小店，把所有心事全部闷在心里。
　　一旁的小语手里捏着砂条，看似打磨甲片练习，眼角余光一刻不停地来回扫视两人。
　　她看着林然在夏染面前渐渐卸下戒备，心底那股酸涩的嫉妒不断翻涌。
　　跟着林然学习半年，林然永远是严谨克制的师傅，从不会这样放松地听她闲聊。
　　凭什么夏染可以轻易靠近？
　　宋柒指尖用力，砂条在甲片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林然微微侧目，看向小柒：“打磨轻一点，力度太大会把甲片磨出划痕，客人的本甲也是同一个道理。”
　　“抱歉林姐，我不小心。”宋柒立刻收敛力道，重新换上乖巧温顺的表情，低下头继续练习，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主意。
　　她打算趁着后续单独相处的机会，悄悄联系艺尚美学的店长。

　　店长一心想要拿捏林然，而她手里握着林然高中那段流言往事，双方或许可以达成交易。
　　夏染察觉到宋柒的小动作，不动声色地转开目光，继续和林然闲谈。“再过一周就要开学了，我还在发愁开学一堆事情，收拾行李、班会、选课，一堆琐事堆在一起。”
　　“开学事情多，慢慢来就好，不用逼自己。”林然轻声回应，目光落在夏染指尖那副裸色美甲上，“指甲记得养护，不要用指甲硬抠东西，不然封层容易起翘。”
　　“放心，我会注意的。”夏染弯了弯眼，心底一片柔软。
　　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工作台摆放的一排排色胶瓶上，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光。店内没有别的客人，只有打磨甲片轻微的沙沙声，气氛短暂变得平和。
　　可这份平静，终究维持不了多久了。
　　宋柒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装作无意提起旧事：“林姐，刚刚那个店长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好严重啊当年你在艺尚美学，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落下，店里的空气瞬间安静。
　　林然的神色一点点冷下去，原本柔和的眉眼覆上一层疏离：“这件事，我不想再提。专心练你的基本功，不要总打听无关的私事。”
　　宋柒被她一句话驳回，脸上的笑容僵住，委屈地抿抿嘴：“我就是担心你，没有别的意思。”
　　“心意我收到，不用再问。”林然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夏染轻轻捏了捏水杯，没有开口。
　　她明白宋柒是故意的，明知道这是林然不愿触碰的伤疤，还要反复提起，刻意试探底线。
　　夏染适时转移话题：“对了，之前我刷短视频，看到很多美甲店学徒上手不规范，很容易把客人指甲磨伤。
　　你教小柒的时候，会不会很累？”
　　“基本功枯燥，需要耐心。”林然顺着这个话题接话，避开了过往的纠葛，“很多人只看重款式好不好看，忽略指甲本身的健康。这也是我开店之后，坚持优先保护本甲的原因。”
　　话题顺利被引开，宋柒没能如愿逼出林然的过往，心底有些不甘。
　　她安静低头继续练习，心里的计划却没有打消。
　　时间一点点流逝，临近中午，林然起身准备简单的午饭。
　　小店后厨有一个小小的简易厨房，平时她大多自己简单煮一碗面条或者煮粥。
　　“我去煮点面，你要是不赶时间，可以留下来一起吃。”林然看向夏染。
　　夏染愣了一下，心里泛起暖意：“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只是简单的清汤面。”
　　宋柒听见这话，心头又是一沉。林然从来没有留过她一起吃饭，今天却主动邀请这个刚来没多久的客人。
　　“林姐，我中午也留下来帮忙，我帮你洗菜吧。”宋柒连忙开口。
　　“不用，你中午可以先回去休息。下午预约的客人三点才到，时间充裕。”林然淡淡回绝。
　　宋柒咬了咬下唇，只能点头：“好，那我下午准时过来。”
　　收拾好自己的工具，宋柒背着帆布包离开小店。
　　走出巷口的一瞬间，她脸上乖巧的表情立刻褪去，拿出手机，翻找到刚刚记下来的艺尚美学店长的联系方式。
　　她犹豫几秒，编辑一条消息发送过去：“店长，我是林然店里的学徒，刚刚你上门找林然的事情我看见了。我知道很多关于林然以前的事情，包括高中当年那件事，如果你想了解，我们可以找地方聊聊。”
　　消息发送出去，宋柒攥紧手机，站在香樟树下等待回复。
　　店内，夏染跟着林然走到小小的厨房狭小的空间干净整洁，台面上摆着简单的青菜、鸡蛋，林然烧水煮面，动作从容。
　　“你很少留客人一起吃饭吗？”夏染轻声问道。
　　“很少。”林然往锅里下入面条，声音轻轻的，“大多客人做完美甲就离开了，很少有人愿意坐下来闲聊。”
　　夏染看着她的侧影，心里的心疼慢慢蔓延开来。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守着这家小店，独自扛下所有旧事带来的压力，身边没有可以倾诉的人。
　　“刚刚店长上门，你一个人面对，肯定很难受吧。”夏染轻声开口。
　　林然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是有点。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已经彻底躲开了，没想到他还是能找到这里。”
　　“她拿旧事威胁你，对不对？”夏染小心翼翼询问。
　　林然没有否认，轻轻叹了一口气：“当年的事情，牵扯很多误会。
　　这些年，店长一直拿这件事作为筹码，想逼我回到艺尚美学。一旦旧事被散播出去，在这座小城，流言会再次发酵。”
　　“当年高中的流言，到底是怎么回事？”夏染迟疑许久，还是问出这句话。
　　林然的动作停住，锅里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她安静盯着翻滚的汤水，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当年我被人恶意造谣，说我偷窃店里财物，还恶意抹黑我的人品。
　　消息在校园里疯狂传播，所有人都在议论我。那个时候，艺尚美学还只是一家小店，我在那里兼职做美甲学徒。
　　谣言两边串联，学校里的同学、店里的客人全都听见传闻。百口莫辩，没有人愿意相信我。”夏染心脏猛地一缩。
　　原来当年的校园谣言，和艺尚美学早就绑在了一起。
　　“真相并不是那样，对不对？”
　　“嗯。”林然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是当时店里另一个学徒偷走物品，为了脱罪，就把所有脏水泼到我身上。
　　店长为了门店名声，没有站出来替我澄清，默认谣言流传。
　　校园里的流言越传越夸张，我扛不住压力，只能辍学离开学校。”
　　这么多年，她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污名，被迫中断学业，辛苦学习的美甲手艺，好不容易做出成绩，最后也只能被迫离开艺尚美学，独自躲在老街开小店。
　　夏染怔怔看着她，鼻尖发酸。这么多年，她一个人背负莫须有的罪名，躲在小城角落，不敢展露真实的过去。
　　“明明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由你来承受所有伤害。”夏染声音微微发颤。
　　“那个时候年纪太小，没有能力自证清白。”林然轻轻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小城圈子很小，谣言传播速度很快。就算后来真相慢慢浮出水面，很多人依旧愿意相信当初听到的闲话。”
　　面条煮好，林然盛出两碗清汤面，卧上煎蛋，撒上一点青菜。
　　两个人端着碗，坐在小店靠窗的木桌旁。暖光落在桌面上，面汤冒着淡淡的热气。
　　夏染低头吃面，心里五味杂陈。终于拼凑出大部分真相，可这份真相，沉甸甸压在心上。
　　“那现在店长想让你回去，是想利用你的手艺挽回门店口碑，同时拿当年的旧事继续拿捏你？”
　　“没错。”林然轻轻咬了一口面条，“只要我不愿意配合，他就有可能向外散播当年的流言，再次毁掉我现在安稳的生活。”
　　“可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真相已经清楚，他没有资格继续威胁你。”夏染皱起眉头。
　　“口头的真相，抵不过流传多年的闲话。”林然低声道，“很多人只记得当年的谣言，不会耐心听完整的真相。”
　　就在这时，林然放在工作台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店长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截图，截图是宋柒刚刚发给店长的那条消息。
　　林然瞳孔微微一缩。
　　宋柒，竟然主动联系了店长。
　　夏染看见林然骤然变化的神色，心头一紧：“怎么了？”
　　林然拿起手机，把消息截图递给夏染看。
　　夏染看完，心里一惊。宋柒竟然主动找到店长，打算出卖林然的过往，以此和店长交易。
　　“她怎么会这么做……”夏染低声喃喃。
　　“她心里一直有不甘。”林然的神色平静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失望，“我早该察觉到，她并不只是单纯想学美甲。”
　　宋柒一直嫉妒她，渴望抓住把柄，现在直接和店长联手。
　　两股原本独立的力量，此刻拧在了一起。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夏染担忧地看向林然。
　　“先静观其变。”林然放下手机，指尖轻轻按压眉心，“她手里知道的信息有限，只是听过零碎传闻，没有实质证据。但如果他们联手深挖，麻烦会越来越大。”
　　巷口，宋柒收到店长的回复。店长约她下午找咖啡馆详谈，许诺只要拿到更多关于林然的旧事，会给她丰厚的回报，甚至可以让她去艺尚美学当主美甲师。
　　宋柒盯着屏幕，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容。她隐忍这么久，终于等到机会。
　　只要抓住林然的秘密，她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不用再一直做学徒，活在林然的光环之下。
　　小店内，夏染看着林然疲惫的模样，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林然再次被流言伤害。
　　“不管发生什么，我站在你这边。”夏染认真看向林然，眼神坚定。
　　林然抬眼看向夏染，目光撞在一起。
　　夏染眼底的真诚与心疼，直直落进她心底。沉寂多年的心湖，掀起一阵汹涌的涟漪。
　　长久独自对抗风雨的人，忽然有人愿意坚定站在自己身旁，这份温暖，是她多年从未感受过的。
　　林然的唇角，极轻地向上扬起一点，眼底的阴霾消散少许。
　　“谢谢你，夏染。”
　　简单一句话，藏着千言万语。
　　窗外的风穿过杨树枝，沙沙作响阳光依旧温暖，可危机已经悄然靠近。
　　宋柒和店长达成约定，准备联手挖掘旧事，打算把多年前的流言重新翻出来。
　　林然以为自己逃离了过去，可过去的人和事，一步步逼近。
　　夏染清楚，平静的日子快要结束。接下来，她们必须一起面对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波。
　　两人吃完面条，收拾好碗筷。夏染没有立刻离开，留在店里陪着林然，安静坐在一旁，看着她准备下午客人要用的美甲工具。
　　林然专心整理色胶、打磨头，内心不再像从前那样孤独。身边有夏染陪着，沉重的心事，好像也减轻了几分。
　　只是她们都清楚，下午宋柒回来之后，店里的气氛会更加微妙。
　　宋柒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维持乖巧学徒的外表，暗地里和店长谋划。
　　一场风暴，正在小城的街巷间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