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小城》芋圆波波

8、流言 清晨的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初秋的风带着几分微凉，掠过街边一排排杨树。
　　夏染醒得很早，昨夜那个模糊的梦境还残留在脑海里。
　　梦里银杏树下孤单的校服背影挥之不去，一睁眼，脑海里依旧盘旋着林然的模样，还有那把锁进抽屉里的旧学生证。
　　她躺在床上，指尖摩挲着自己已经修护完成的指甲，浅裸粉的甲面温润细腻，指尖没有往日那种刺痛感。
　　可这份安稳的喜悦，抵不过心底翻涌的好奇与心疼。
　　昨天晚上收到林然发来的消息，简单一句叮嘱，却让夏染心里泛起暖意。
　　她能感受到，林然并非真的冷漠疏离，只是身上裹着厚厚的一层保护壳，不愿轻易向外人展露内心。
　　夏染拿起手机，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许久，终究没有再发消息。
　　贸然追问过往只会适得其反，她打算今天午后，再去一趟那家街角小店。
　　不需要做美甲，就单纯过去坐坐，或许可以找机会，慢慢靠近，试着去了解那个藏在外壳之下的林然。
　　简单洗漱吃完早饭，夏染在家待不住，收拾好帆布包便出门。
　　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街边的商铺陆续开门营业。阳光穿透薄雾洒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树影。
　　夏染一路步行，朝着老街的方向走去。
　　距离小店还有一段距离，远远就能看见那扇熟悉的玻璃窗，暖黄色的灯光已经亮起。
　　可走到巷口的时候，夏染脚步猛地顿住。
　　小店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西装长裙的女人，神色带着几分急躁，正站在玻璃门外，抬手不停叩击着门板。
　　是艺尚美学的店长她果然来了。
　　夏染下意识停在巷边的树后，没有直接上前，悄悄躲在杨树的树干后面，远远观望。
　　店门被从里面拉开，林然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简单的棉麻上衣，神色平静，可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紧绷，明显并不欢迎眼前这个人。
　　“林然，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好好谈谈。”店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依旧能隐约传到夏染耳中，“当年那件事，我们之间有误会，不能就这么一直搁置下去。”
　　林然双臂微微抱在身前，语气冷淡疏离：“我已经跟你说过，没什么好谈的。你请回吧。”
　　“你别这么绝情。”店长往前迈了一步，情绪微微激动，“艺尚美学现在的处境你也清楚，自从你离开之后，店里口碑一路下滑，直播间的流量越来越差。我希望你能回来，只要你愿意回来，薪资我可以给到你最高，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商量。”
　　林然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回去？回到那个地方？你觉得我还会回去吗。”
　　“当年的事情不全是我的错，是别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店长急于辩解，“我当初也是身不由己，很多事情我没有办法做主。这么多年过去，我们把话说开，一切都可以翻篇。”
　　“翻篇？”林然的声音轻轻颤抖了一瞬，又很快压制下去，“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永远翻不了篇。”
　　夏染躲在树后，心脏不由得紧紧揪起。
　　原来店长今天找上门，不只是想挖林然回去工作，更是想要了结当年的旧纠葛。
　　听两人对话的语气，当年发生的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店里的小语也听见了门外的争执，她悄悄挪到玻璃窗边，扒着窗户，向外偷偷张望。
　　她看见店长步步紧逼，看见林然脸色紧绷，眼底藏着压抑的怒火与委屈。
　　宋柒的眼珠转了转，心里暗自盘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店长和林然的对峙，若是被外人看见，说不定会闹出不小的风波。
　　她悄悄拿出手机，指尖悬在拍摄按钮上，犹豫片刻，没有直接拍照。现在贸然记录，很容易被林然发现。
　　店长还在继续劝说，言辞反复，一会打感情牌，一会又隐隐带着一丝胁迫的意味：“林然，你现在安安稳稳开这家小店，日子过得不错。但有些旧事，要是被外人扒出来，对你也没有好处。”
　　这句话，带着明显的威胁。
　　林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寒意：“你在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实话实说。”店长放缓语气，“我们各退一步，你帮我挽回艺尚美学的口碑，过去的一切，我可以替你守着，不会对外泄露半分。”
　　“不必。”林然斩钉截铁回绝，“我的过往，不需要你来替我守护。
　　你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作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果你继续纠缠不休，那我们就没必要再讲情面。”
　　两人僵持在店门口，气氛剑拔弩张。
　　路过的零星行人纷纷侧目，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夏染躲在树后，手心已经冒出一层薄汗。她能感受到林然此刻的煎熬，明明已经躲开了过去，可旧人依旧找上门，拿尘封的往事当做筹码来要挟。
　　就在这时，宋柒从店内快步走了出来。
　　她脸上挂着温顺乖巧的笑容，上前一步，隔开店长和林然，语气甜甜的：“店长，要不您先回去吧，林姐现在不方便谈事情，店里还有客人要接待呢。”
　　店长看向宋柒，眼神带着几分诧异。他并不认识这个学徒，没想到会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插话。
　　宋柒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往林然的身侧靠，余光却悄悄扫向树后，她早就看见躲在那里的夏染。
　　宋柒心里清楚，夏染就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她就是要让夏染亲眼看见，林然被旧识逼迫的模样。
　　林然侧头看了一眼宋柒，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她并不需要宋柒出面解围，可宋柒的出现，也变相打断了两人僵持的局面。
　　店长脸色十分难看，眼看林然态度坚决，没有丝毫松口的迹象，继续纠缠下去也得不到任何结果。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目光沉沉地打量林然：“我不会就这么放弃我还会再来的。”
　　说完，店长转身，愤愤地离开了巷子。
　　直到女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门口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弛下来。
　　林然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方才强压下去的情绪还没有平复。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能清晰看见她眼底掩藏不住的疲惫。
　　宋柒站在一旁，故作担忧：“林姐，刚才好吓人，那个店长怎么会找上门来。”
　　林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揉了揉眉心：“没事，你先进店里去吧。”
　　宋柒点点头，转身推门回到店内，临走之前，还特意朝树后的方向瞥了一眼，确认夏染还在那里。
　　夏染见店长已经走远，才从树后走出来，缓步走向小店门口。
　　林然抬眼看见走来的夏染，神色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刚刚那场对峙，大概率已经被夏染全部看在了眼里。
　　一瞬间，林然的神色又重新筑起一层防备，方才的疲惫之下，多了几分窘迫。
　　“你怎么过来了？”林然的声音略显干涩。
　　夏染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心里涌上一阵心疼。
　　她没有直接追问刚刚的争执，只是轻声开口：“我路过这边，想着过来看看。刚刚……没事吧？”
　　林然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一点旧纠纷而已。”
　　她刻意轻描淡写，不想让夏染卷入这些乱七八糟的是非当中。
　　夏染看得出来，她在回避刚刚店长那番带着威胁的话语，根本不是简单的旧纠纷。
　　可林然不愿意说，她便没有继续刨根问底。
　　“要不要先进店里坐一会？”林然侧身，让出店门的位置。
　　“好。”夏染点点头，跟着林然走进小店。
　　风铃叮铃一声响起店内，宋柒已经回到工作台边上，装作整理甲油胶，目光却一直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她很期待，夏染会不会就此开口，追问刚刚店长上门的事情。
　　店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林然走到工位前，倒了两杯温水，递了一杯给夏染。
　　夏染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抬眼看向林然。她能看见林然眼底尚未褪去的紧绷，心里明白，刚刚那场对峙，给林然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我今天不是来做指甲的，就是过来随便坐坐。”夏染开口，打破沉默，“我看你店里现在也没有别的客人，不打扰你吧？”
　　“不打扰。”林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语气平静，可眉宇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烦闷。
　　宋柒在一旁，故意插话：“林姐，刚刚店长过来，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好吓人他到底和你有什么过节啊？”
　　宋柒看似随口发问，实则是在故意拱火，想要逼林然说出过往。
　　林然淡淡扫了小柒一眼：“工作上的旧事，不用多问。”一句话，直接堵死了话题。
　　宋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只能悻悻低下头，不再说话。
　　可心底的算计却没有停，她已经亲眼见证了店长上门的场面，手里又握着关于林然高中旧事的线索，这些东西，早晚都能派上用场。
　　夏染坐在一旁，安静喝着温水。
　　她心里清楚，现在不是打探真相的最好时机。
　　刚刚经历店长上门逼迫，林然的情绪本就低落，如果此刻步步紧逼，只会让她更加封闭自己。
　　夏染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说起开学的琐事，说起学校的课程，说起开学之后要面对的一堆新任务。
　　林然听着她说话，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偶尔搭几句话，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阳光透过玻璃窗流淌进来，落在桌面上，驱散了刚刚门口对峙带来的压抑。
　　可平静只是表面。
　　夏染心里始终记着店长临走前那句“我还会再来的”。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宋柒，那个看似乖巧的学徒，眼神里藏着太多说不清的心思。
　　林然以为把过去锁进抽屉，躲在这间小店就可以安稳度日。
　　可如今，旧人找上门，身边又有心怀叵测的学徒，夏染的出现又撕开了尘封的记忆。
　　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失控——
　　夏染抬眼看向林然，看着她安静柔和的侧脸，心底生出一个念头。
　　她不想只是作为旁观者，看着林然独自承受这些。
　　哪怕现在还不知道全部真相，她也想站在她这边。
　　只是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份心意，会把她也卷入这场纠缠多年的风波之中。
　　宋柒低头整理工具，耳朵竖得高高的，一字不漏听着两人闲聊。
　　她看着林然对夏染卸下防备的模样，心底的嫉妒越发浓烈。
　　她暗暗下定决心，要尽快找到突破口，不管是旧学生证，
　　还是当年高中的流言，亦或是艺尚美学的纠葛，只要抓住其中任意一样，就能掌握主动权。
　　小店之内，表面岁月静好，暗流却在四下涌动。
　　林然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望向窗外街道。她心里很清楚，店长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或许还会有更多麻烦接踵而至。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躲下去，可现实告诉她，那些被掩埋的过往，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