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8》隙秋

7、第 7 章 火灾

　　周一早上，向嘉月是被走廊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越近夏天，天就亮得越早，还没到七点，窗外就已经大亮了，一块碎花布制成的窗帘完全挡不住晨光。

　　今早周誉煮了白粥，又煎了三颗鸡蛋，蛋边焦脆，蛋黄带一点流心，盛在白色浅盘里，光是看着就让人格外有食欲。

　　向嘉月领着圆圆洗漱，回来后她支折叠饭桌，圆圆也“嘿咻嘿咻”地帮忙搬凳子。

　　周誉将早饭端上桌，白粥、腌黄瓜、煎蛋和咸鸭蛋，圆圆面前再放半杯奶。

　　三人围着小桌吃了顿满足的早饭，周誉收拾碗筷，向嘉月先送圆圆去厂办托儿所。

　　厂办幼托算是职工福利，每个月只用交几块钱，正适合这些还不到上幼儿园年龄的孩子。

　　红星厂规模不大，相应的各项配置也都比不上千人级的大厂，向嘉月并不太满意红星托儿所里的条件，但也没办法让圆圆不去，她和周誉白天都要上班，周誉那边没有长辈能帮他们看孩子，她爸妈也都各有工作，总不能为了看孩子辞职吧？

　　托儿所离家属楼就几分钟的距离，一路上小家伙都蹦蹦跳跳，对去托儿所一点抗拒都没有，还跟妈妈说着今天老师们会带小朋友们做什么游戏，对此充满了期待。

　　机械厂的早班铃在八点准时拉响，向嘉月踩着铃声进了财务科，刘秀兰在擦桌子，陈晓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着账本打哈欠，窗外车间里的机器声远远地传进来。

　　“嘉月姐，今天仓库盘库，刘姐说让你去一趟。”陈晓娟打了个哈欠，递过来一张单子，“这是这个月的入库单，前天下班前我才对完，你带着去核一遍就行。”

　　向嘉月接过来，手指顿了下，仓库盘库，前世的所有悲剧皆始于此，时间、地点、起因，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想忘也忘不掉。

　　电线老化，而仓库门口堆着油布，一个火星子溅上去，浓烟就先封了门，很快，大火肆起，隔断了她所有生路。

　　同时仓库里还放着即将交付的货物，也在大火里损失过半，本还可以多支撑几年的红星机械厂，因这场火，加快了破产时间，机械厂里的职工也成为了本市头一个因厂破产而大批量下岗的工人。

　　想着今天要做的事情，这不止关乎于她的生命，同时是工厂里多数家庭的走向，不由有些紧张。

　　去仓库的路上要穿过厂区主干道，向嘉月走得不快，脑子里跟过电影儿似的，把前世的那些细节都给放了一遍，仓库最里头靠墙的那排货架堆着农机配件，上面沾了油，更能助长火势，而火从门口右边那片油布堆烧起来，那一片的电线早就该换了，可后勤硬是拖了两年都没管。

　　她站在仓库门口，里面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扇小窗透进来几道光柱，空气里飘着一层细尘，混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

　　向嘉月视线落向右边墙角的油布，油布底下压着木托盘，旁边墙上是一排明线，电线胶皮都已经发黑发硬了。

　　看着跟前世一模一样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微妙感，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自己有机会阻止，还是应该难过自己前世竟因此丧命。

　　她走向那面墙蹲下，凑近了去看，电线接头处露着铜丝，绝缘皮裂开口子，隐约能看见焦黑的痕迹，仔细闻，一股淡淡的焦糊味窜入鼻翼。

　　向嘉月站起来，转身拿起挂在墙上的干粉灭火器，拔掉保险销，对准那面墙，按下压把。

　　那根已经打了几次火花的电线被提前扑灭，没了火星，油布就不会被点燃，火就不会烧起来，她也就不会被困在仓库里头出不来。

　　灭火的整个过程也不过几分钟，简单得让人不敢相信，向嘉月把灭火器放回原处，紧紧盯着□□粉覆盖的墙面，忽然弯下腰捂住脸，肩膀抖动，不知是笑还是哭。

　　她改变了，她这一世没有死，这不是梦，不是她死后的一场幻觉，她确确实实回来了，回到了1988年，回到了这个闷热的六月早上。

　　这两天她总有一种不真实感，好像灵魂会被随时抽离身体，再一次失去她所珍视的人和物，也害怕她无法改变结局。

　　而这场被提前遏制住的灾难，向她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未来也是可以变化的。

　　向嘉月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把衣服上沾到的干粉都拍掉。

　　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已经有其他人注意到这边，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隔壁车间老赵的一声喊：“哎！这儿怎么了？刚才谁拉警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人拎着扳手，一人手里还攥着半截电线，跑到仓库门口一看，墙上一片白蒙蒙的干粉，空气中还飘着没散尽的粉末，三个人面面相觑。

　　“电线打火了。”向嘉月指了指墙上那截焦黑的线头，“我正好来盘库，闻见味儿不对。”

　　老赵凑上去看了一眼，脸都白了：“这他娘……后勤那帮人是死人啊？这线我上上个月就报修了，愣是没人来管！”他嗓门大，一句话吼出来，旁边又围上来几个路过的职工，看明白怎么回事之后，七嘴八舌地骂开了。

　　“你说咱们每个月交那些钱都喂狗了？”

　　“上次水房漏水也是拖了仨月才修的。”

　　“要不是小向反应快，这仓库烧起来，咱们今年年终奖怕是要烧没了。”

　　何止年终奖？得是都下岗。

　　向嘉月没有接话，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干粉，又看了一眼那面墙，把入库单叠好夹进笔记本里，对老赵说：“赵师傅，麻烦你跟后勤说一声，这面墙的线全得换，肯定是不能再拖了。我待会儿也去找一下王科长，看能不能从财务这边催一催。”

　　老赵点头如捣蒜：“你放心小向，我今天就蹲后勤门口去，他们不换我就坐那儿不走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对，老赵你坐着，我给你搬凳子。”

　　向嘉月被他们逗得弯了下嘴角，不打算继续盘库，转身往财务科走，走出十几步，身后还能听见老赵他们骂后勤的声音，嗓门大得半个厂区都能听见。

　　她步子轻快起来，抬眼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高了，把水泥地面晒得泛白。

　　她进了财务科，刚坐下没多久，周誉就找了过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一层细汗，工装前襟的扣子都没来得及扣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背心领口，“腾”一下扑到她前面，把同事们都吓了一跳。

　　向嘉月还没来得及问他，就被他攥住胳膊，指节都没了血色，在她身上一寸一寸地看，看完了还不放心，又把她胳膊翻过来翻过去地检查，确认没有烧伤没有划痕，手才微微松开一些。

　　“你没事吧？”他声音又紧又哑。

　　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向嘉月是应该觉得好笑的，但她却笑不出来，目光对上他焦急的眼，前世的那一幕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前世大火又凶又疾，她被困在最里面，很快失去意识，恍惚中看到周誉在火场门口，发了疯似的要往里冲，几个人一起拽他都没拽住，又上来两个人才把他死死摁在地上，他跪对门口，对着那片烧红了半边天的浓烟，额头青筋暴起，嗓子喊哑了还在喊，最后猛地低头，一口血喷在滚烫的水泥地上，人彻底晕了过去。

　　“我没事。”向嘉月看着面前焦急的年轻男人，轻声安慰，掌心翻过来，柔柔包住他攥着自己胳膊的手，重复道，“周誉，我真的没事。”

　　周誉的手在她掌心里慢慢卸下力，过了好一会儿，才像缓过神，吸了吸鼻子，别开脸，用衣服胡乱擦了把眼角，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了笑，只是声音还有些颤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听说仓库那边起火了，刚想着要去救火，就听人说你已经把火灭了……吓我一跳。”

　　“你没事，那我回去上班了，车间里还等着呢。”

　　他扭头要走，被向嘉月拉住，一个杯子递过去：“跑得满头汗，先喝口水缓缓再回去。”

　　周誉轻怔，随后拧开杯盖就往嘴里灌，被向嘉月拍了下：“慢点儿喝，当心呛着。”

　　周誉听话地放慢速度，一口一口地咽，杯中水很快见底，他喝完拿着杯子，脸上总算有些真实的笑意：“都被我喝完了，我再给你倒一杯。”

　　“暖瓶在那边桌子上。”向嘉月笑着指了下，又提醒，“别倒太满，不然烫手不好拿。”

　　“哎。”

　　等人回去上班，水杯放在桌子上晾凉，陈晓娟俏眼含笑地打趣说：“嘉月姐你可得让周师傅把咱科室的门框给好好修修。”

　　刘秀兰配合地捧哏一句：“是得修修，我瞧着刚才小周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急得差点把咱科门框撞下来。”

　　向嘉月低头翻单据，耳朵根却红了一片。

　　窗外车间里的机器嗡鸣声不停，科室里一片快活，话题也跳跃，从玩笑打趣到讨论仓库起火的事，再日常骂骂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后勤关系户，之后不知怎么又说起来厂里的福利、谁和谁有家有室还在车间里眉来眼去等等。

　　气氛松快自然，向嘉月抿着嘴轻轻笑，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