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8》隙秋

6、第 6 章 冰棍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两站，车厢里人比来时少了些，总算有个空座，周誉护着向嘉月坐过去，跟着站她旁边。

　　圆圆晌午睡过一觉，现在正精神，坐在妈妈腿上朝窗外看。

　　“看什么呢？看的这么专注。”向嘉月歪头盯着她小脸。

　　圆圆回过头，像是突然回神一样“嘿嘿”笑了笑，抿着小嘴儿，还有些不好意思。

　　向嘉月笑，捋了下她翘起来的头发。

　　“妈妈，那个姐姐在吃冰棍。”圆圆忽然指向斜对面的一个小姑娘，小小声说。

　　向嘉月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一根绿豆冰棍，圆圆眼巴巴盯了两秒，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人家看，飞快地把脸转回妈妈怀里，两只小手抠着妈妈的衣领，欲盖弥彰地来回捻。

　　周誉站在旁边，低头看了满眼，嘴角一挑，俯身凑到圆圆耳边，故意逗她：“那冰棍看起来确实好吃，你看上面那层绿豆，肯定沙沙的，凉凉的，吃完身上就一点都不热了。”

　　圆圆捻衣领的手停住，小脑袋看向爸爸，又看看那个小姑娘，骨碌碌的大眼睛里写着明晃晃的“想吃”二字。

　　向嘉月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下：“馋猫。”

　　圆圆缩了缩脖子，小声问：“妈妈，小卖部卖的有这种冰棍吗？”

　　“应该有。”向嘉月话音刚落，周誉接腔，“等下了车，爸爸给你买一根，绿豆的，跟她手里的一模一样，行不？”

　　圆圆立刻点了点头，捣蒜似的，脸上的笑压不住，又钻回妈妈怀里撒娇似的拱了拱。

　　向嘉月笑着抱住她摇了摇，自己闺女，怎么看怎么高兴。

　　到了站，圆圆被周誉抱下车，架在脖子上骑着，小家伙两只手抓着他短发，扬着脑袋东张西望。

　　机械厂旁边就有个菜场，向嘉月走到一个菜摊前蹲下，这时节的西红柿红润饱满，她拣了几个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换了两个，来回几次。

　　周誉蹲在她旁边，圆圆还骑在他脖子上，搂着他脑门，他也不嫌累，偏头看着向嘉月挑菜，“要不要买个西瓜回去？晚上切了吃。”

　　“太沉了，不好拿。”

　　“我来拿，一个西瓜而已，我能拿动。”

　　向嘉月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话，又挑了两根黄瓜、一把青菜，站起来问摊主多少钱。

　　周誉把圆圆从脖子上抱下来，从兜里掏出钱包付了钱，对摊主道：“再搭几颗小葱吧。”

　　“哎。”摊主随手拿起一把和其它菜一并装进布兜。

　　周誉接过布兜，挂在手腕上，扭头看到菜场对面有卖冰棍的自行车，抬下巴示意向嘉月：“那有卖冰棍的，我去买，你想吃什么口味的？奶油的行吗？”

　　“太冰了，我不想吃，你给圆圆买就行。”

　　周誉点头，大步流星地朝对面过去，二八大杠后座绑了冰棍箱，盖着厚棉被，他先是回头看了眼妻女，然后道：“要一根绿豆冰棍，多少钱？”

　　“一毛。”

　　小家伙拿到冰棍的瞬间，两只眼睛都亮了，迫不及待地让妈妈帮她撕开包装，向嘉月刚把袋子剥开，圆圆就张大嘴啃了上来。

　　周誉看她那模样笑得不行，嘴里不忘叨叨：“慢点儿吃，别冻着牙。”

　　三个人慢慢地往筒子楼走，圆圆的冰棍吃一半就有点不想吃了，举着棍子往向嘉月嘴边递：“妈妈吃。”

　　向嘉月看向化得邋遢的冰棍，实在是下不去嘴，摆摆手：“妈妈不吃，给你爸吃。”

　　周誉拿过来塞进嘴里，两口就咽完了，一点没嫌弃上面糊的都是他闺女的口水，吃完把棍子往路边的垃圾桶一扔，回头伸过手：“来，爸爸牵。”

　　圆圆把沾了糖水的手往他掌心里一塞，小步子蹬蹬蹬地跟着。

　　筒子楼的楼道灯坏了有一阵子，一直没人修，周誉一把把孩子抱起来，又让向嘉月拉着他衣服，嘴里嘟囔着：“这后勤的人真是光顾着养老了，修个灯推拉到现在，他不修，等明儿我自己修。”

　　公共设施就是这样，后勤拖着不干，各家也不愿吃亏，拿自家钱贴补，往往一个东西坏半年，谁先看不惯谁调理。

　　上了二楼，走廊灯亮着，已经是晚饭点，各家门口都飘出饭菜香气，王奶奶正端着碗在门口择豆角，见他们回来，笑着招呼一声：“回来了？晚上吃了没？”

　　向嘉月应道：“还没呢。”

　　“圆圆，来，奶奶给你个东西。”王奶奶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

　　圆圆刚要收，想起什么，先看向妈妈，等妈妈点头，她才伸手接了，高高兴兴说了句：“谢谢奶奶！”

　　向嘉月也笑着冲她点点头示意，递了个西红柿过去：“您尝尝。”

　　王奶奶前两年退休，现在一个人住在筒子楼里，人很是热心肠，楼里谁家要是顾不上看孩子，就会拜托她看会儿。

　　圆圆也没少在她那待。

　　周誉拿钥匙开了门，先把东西拎进去，再弯腰把菜一样样拿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灶台边，手插进水盆里洗了洗。

　　“你带圆圆去洗个手，我来做饭。”他说着已经往腰上系了围裙。

　　向嘉月拿了脸盆带圆圆去水房，水房这会儿人少，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她弯腰带着圆圆搓手指头，上面粘的都是黏糊糊的糖水，搓了好几遍才搓干净，最后打上香皂。

　　小家伙冲完甩了甩水，仰脸道：“妈妈，手香香的。”

　　向嘉月笑，拿毛巾给她擦干：“香香了，我们就回去吧。”

　　回到屋门口，油烟已经飘出来了。

　　周誉把灶台收拾得利索，西红柿已经切好了码在碗里，肉丝用酱油和淀粉抓过，搁在一旁备用，他系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背微微弓着，侧脸被灶火映得暖红。

　　向嘉月忍不住多看了几秒，被隔壁的朱大姐挤眉弄眼地打趣：“哟，嘉月，今儿你家又小周下厨呐，我天天在走廊里看着，这楼里就数你家周誉最勤快，下了班回来锅铲一拿，围裙一系，比好些人家媳妇都干练。你是不知道，你顾大哥在家油瓶倒了都不带扶的。你说说你这命多好，长得俊、会挣钱、还疼老婆，我要是年轻个二十岁，我也找这样的。”

　　她说着又朝走廊那头几个正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小姑娘努了努嘴：“听见没，往后找对象就照着你周叔叔这样的找，又顾家又疼人。”

　　住她对门的吴素萍听到这话不屑地撇撇嘴，放下菜刀，一把掀开门帘，扭头进了里屋。

　　朱大姐瞧见，手指点向她门口，冲向嘉月小声道：“别着劲儿呢。”

　　向嘉月浅浅笑了笑，没接话茬儿。

　　“爸爸，咱们什么时候能吃呀？”

　　“马上。”周誉往锅里倒了油，刺啦一声，肉丝下锅翻炒，“圆圆去帮妈妈摆碗筷，摆好了就能吃了。”

　　“好！”圆圆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去够碗柜门上的把手。

　　向嘉月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碗，又拿了三双筷子，在桌上摆好。

　　圆圆够不着桌子，又搬了凳子踩上去，把筷子一根一根对齐了，摆得端端正正。

　　周誉端着菜转身看到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止都止不住，几步走过去把菜放到桌上，又回头去端汤。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向嘉月把灯拉了，昏黄的光犹犹豫豫照下来。

　　一家三口坐在桌边，桌上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肉丝炒青菜、葱花豆腐汤，外加一小碟走时赵慧芳塞的酱黄瓜。

　　晚饭吃完，周誉把碗收去洗了，洗完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我晚上出去一趟，前街老徐家那台电视机又坏了，上回修了没修利索，我去看看。”

　　“嗯。”向嘉月回头看了他一眼，自然嘱咐，“早点回来。”

　　周誉目光柔和，眉眼带笑：“哎，我一修完就回来。”说完拎起墙角的工具包出了门。

　　“妈妈，热。”小家伙扯着领口扇风。

　　“一会儿洗完澡就不热了。”向嘉月把她的小毛巾和换洗衣服叠好，端了盆，准备去澡堂。

　　厂里每个月都会给职工发澡票，不够用的再额外买，现在天热，澡堂每天都开放，但过时就只能在水房接水冲凉，不过水房没热水，要嫌凉，就自己兑。

　　厂区里亮着路灯，暖黄色，将影子拉得长长短短。路上端盆的、拎桶的，去澡堂的、回来的，披着湿发、裹着毛巾的，三三两两的人结伴，一路上都热热闹闹的，到处都是嬉笑声。

　　娘俩洗完澡回屋，浑身都清清爽爽，筒子楼隔音一般，各家各户的热闹声不绝于耳，向嘉月给圆圆换了身干爽的短衫，又从柜子里翻出痱子粉，把她脖颈和后背上扑了一遍，清凉的薄荷味散开来，圆圆舒服得直哼哼。

　　小家伙头发还半湿着，她拿干毛巾给她擦了又擦，最后才肯老老实实躺下来。

　　风扇呼呼地转着，把闷热一点一点吹散，向嘉月靠着床头，手伸到小床上，一下一下拍着圆圆的肚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圆圆翻了个身，小手攥着她的衣摆，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句：“我要等爸爸回来再睡……”

　　向嘉月低头看她，小家伙眼皮已经合上了，睫毛湿漉漉地搭着，呼吸慢慢匀下来，她伸手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小肚子。

　　周誉到家的时候，母女俩已经睡熟了，床头还为他亮着一盏小灯，柔和的光线，看得人心里也暖暖的。

　　他无声笑起来，身上的疲惫被一扫而空，只觉得有家的感觉可真好，有人为他留一盏灯的感觉可真好。

　　“回来了？”向嘉月听见动静，揉了揉眼角。

　　周誉轻手轻脚地端着盆要去冲凉，闻声转头，轻声道：“刚回来，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向嘉月看到他手里的盆，道，“我和圆圆晚上洗澡的时候把香皂用完了，你看看抽屉里还有没有新的。”

　　周誉拉开抽屉，摇了下头：“没事，我明天再去买。”

　　香皂用完，周誉拿了肥皂凑合，仔细洗干净后回屋，反手关上门，床中间的帘子已经被拉上。

　　他俩自结婚起就没分过床，因为向嘉月觉得不管怎么样，年轻夫妻还是睡在一张床上更合适，否则结婚没两年就开始分床睡，岂不显得婚姻很失败？

　　那时的她认为她深思熟虑后的婚姻，可以没有爱情，但绝不能显得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