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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食堂窃语，心事如潮
正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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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炙烤着校园的柏油路，香樟树叶被晒得发亮，残留的蝉鸣断断续续飘在温热的空气里。一上午的实训课终于结束，大批学生收拾好图纸与工具，说说笑笑涌向食堂，喧闹的人声裹挟着饭菜蒸腾而起的香气，在开阔的大厅里层层叠叠散开。
江肆跟在顾砚辞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依旧维持在校内刻意保持的疏离感。黑色连帽卫衣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眉眼，目光垂落在脚下的地砖，尽量避开迎面而来的人群视线。上午实训课上林薇薇接连不断的试探，像一根细密的丝线缠在心上，直到此刻都没有松解开。十八年的伪装早已刻成本能，旁人一句无心闲谈、一道停留稍久的目光，都能轻易勾起她心底潜藏的恐慌。哪怕顾砚辞一直陪在身边，那份草木皆兵的紧绷感，也很难一瞬间彻底消散。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食堂大厅。窗口前排起长长的队伍，餐盘碰撞的脆响、少年少女说笑打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喧嚣。顾砚辞自然走向人流量相对少一些的窗口，江肆安静跟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排队等候的间隙，江肆的余光下意识扫过四周，心脏轻轻往下一沉。
林薇薇就在斜前方的窗口排队，身边跟着两个同组的女生。她没有转头看过来，可江肆几乎可以确定，对方刚刚已经看见了他们二人。
果不其然，等两人打好饭菜，在大厅中部寻找空位的时候，林薇薇一行人刚好端着餐盘，坐到了邻桌。两桌之间只隔了一道半米宽的过道，距离近到足以听清彼此的对话，视线也能毫无阻碍地落在江肆身上。这是刻意选择的位置，是林薇薇创造出来的、名正言顺近距离观察的机会。
江肆握着餐盘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再次绷紧。她不动声色，跟着顾砚辞在座位坐下，将餐盘轻轻放在桌面，脊背依旧维持着习惯性的挺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
“别紧张，正常吃饭就好。”顾砚辞压低嗓音，声音只有江肆能够听见。他低头拿起筷子，目光落在餐盘里的饭菜上，仿佛只是随口提醒，“不用刻意压低声音，越刻意，越容易引人怀疑。”
江肆轻轻“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却没有什么胃口。饭菜的香气就在鼻尖萦绕，可她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邻桌的动静上。
邻桌，林薇薇看似和身边同学闲聊日常，话题却有意无意朝着江肆的方向偏移。她的声音不大，刚好可以越过过道传到这边。
“说起来，江肆是不是身体一直不太好？”林薇薇夹起一块青菜，语气听上去像是单纯的好奇，“上午实训的时候，重活基本都是顾砚辞在做，江肆大多只是核对图纸、记录数据。”
她身边的女生咬了一口米饭，随口回道：“好像是吧，体育课他运动量也不大，长跑总是落在后面，看着就单薄。听说他肠胃一直不好，食堂很多重油重辣的菜他都很少碰。”
“顾砚辞倒是很照顾他。”另一个女生轻笑一声，“以前他俩水火不容，课堂上争分数，排名互相较劲，谁能想到现在实训组队，顾砚辞处处帮江肆分担体力活。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俩分到一组，一定会吵起来。”
林薇薇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指尖捏着筷子，目光若有若无斜向旁边的江肆。“是啊，变化挺大的。以前我都没仔细留意，江肆皮肤真的很白，几乎看不到毛孔，手也特别纤细。很少有男生皮肤这么细腻。”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
江肆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瞬。她心里清楚，这是林薇薇故意说出口的，当着她和顾砚辞的面，把这些疑点摆上台面，试探他们的情绪反应。
顾砚辞神色没有半点波动，仿佛完全没有听见邻桌的议论，平静地给江肆夹了一筷子清炒西兰花，声音自然平稳：“上午记录数据耗费精力，多吃点蔬菜。下午还要核对装配误差，不能走神。”
他刻意把话题牢牢锁在实训课业上，直接无视邻桌的闲谈，不给林薇薇捕捉他们情绪破绽的机会。
江肆稳住心神，低头吃下那口青菜，努力保持表情平淡，不抬头，不往邻桌的方向看。可邻桌的闲谈依旧持续不断，细碎的话语不断钻进耳朵。
“会不会是天生体质弱？我之前听别的班同学八卦，江肆刚入学军训那次晕倒，在医院待了很久才回学校。”
这句话落下，江肆的心猛地一跳。
军训晕倒，正是一切故事的开端，也是她被确诊的那一天。这件事知道的人本不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校园里零星流传的小道消息。
林薇薇眼底微光一闪，语气带着探究：“军训晕倒？我当初只听说他中暑了，难道还有别的情况吗？”
“不清楚，只是小道消息，没人知道具体内情。”女生摇摇头，“江肆这个人本身就很神秘，很少和人来往，不参加社团活动，班级聚餐也永远缺席。”
流言就像风中飘散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在人群里蔓延。没有确凿的事实，只有捕风捉影的猜测，一点点拼凑出关于江肆神秘、怪异的印象。江肆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不安。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有这么多人私下议论她。他们不知道真相，只是凭着零碎的印象随意揣测，可流言一旦继续发酵，总有一天，会有人触碰到那层最致命的秘密。
顾砚辞敏锐察觉到江肆情绪低落，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极轻的一下，是无声的安抚。随即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邻桌。
林薇薇刚好抬眼望过来，两人视线短暂相撞。顾砚辞的眼神淡淡的，没有敌意，却带着一层无形的距离感。林薇薇心底微微一滞，下意识收回目光，转回头继续和同学说笑，只是语气收敛了几分。
“别听那些闲话。”顾砚辞压低声音，气息很轻，“校园里本来就不缺流言，大多都是凭空猜测，没有实质依据。”
“我知道。”江肆低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藏的疲惫，“只是没想到，军训那件事还有人记得，还在传。”
“时间久了，这些传言会慢慢淡化。”顾砚辞缓缓说道，“林薇薇现在就是借着食堂这个机会，故意放出这些话，试探我们的反应。我们一旦表现慌乱，就正好落入她的圈套。”
江肆轻轻点头，努力强迫自己进食。邻桌话题很快转移，开始聊社团活动、即将到来的校园晚会，不再刻意提起江肆。但江肆清楚，林薇薇的观察并没有停下。她看似在和朋友聊天，余光依旧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默默记录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夹菜的手势、低头的姿态。
一顿午饭吃得漫长煎熬。
好不容易吃完，顾砚辞率先起身拿起餐盘：“走吧，食堂人越来越多，我们早点离开，回实训楼休息室稍微歇一会。”
江肆立刻起身跟上。两人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放下餐具，没有回头，径直朝着食堂大门走去。
走出食堂大门，外面的阳光扑面而来，耳边嘈杂人声被隔绝在身后很远。江肆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些许，积压在胸腔里的烦闷一点点散开。
“还好吗？”顾砚辞侧过头看她，目光带着关切。
“勉强撑住了。”江肆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浅，“刚才那些话，听得我心里发慌。好像不管我怎么做，都有人在背后盯着，议论我。”
“这就是伪装要承受的代价。”顾砚辞放缓脚步，两人走在树荫遮蔽的步道上，“只要你依旧扮演着这个身份，猜疑和流言就很难完全消失。但你要记得，所有流言都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就无法戳破你的秘密。”
江肆抬眼望向远处操场来往的学生，神色带着茫然：“可是林薇薇不会放弃的。今天在食堂，她故意当着我们的面提起这些，就是想看看我们会不会慌乱。”
“嗯，她不会。”顾砚辞坦然承认，语气依旧沉稳，“她的好奇心和疑心已经被勾起来了，接下来实训的这几天，她还会不断寻找机会试探。但只要我们保持默契，不露出重大破绽，她永远只能停留在怀疑阶段。”
一阵秋风吹过，摇晃头顶的香樟树叶，落下几片泛黄的叶子，缓缓飘落在地面。
江肆低头看着落叶，心底思绪翻涌。
她有时候会觉得很累。日复一日的伪装，时刻提防旁人的目光，应付源源不断的试探，永远活在秘密暴露的恐惧之中。哪怕有顾砚辞在身边兜底，这份沉重，依旧时时刻刻压在她心上。
可每当她看向身侧少年清隽安稳的侧脸，心底又会生出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至少，她不是孤身一人扛下所有。
“下午实训，她大概率还会找机会靠近。”江肆轻声说道，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没关系，交给我应对。”顾砚辞语气笃定，“你安心做好自己的任务，不用勉强和她对话。”
两人慢慢朝着实训楼的方向走去。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食堂里的窃语暂时消散，可流言的暗流还在校园里无声流淌。林薇薇心中的疑云没有散去，这场无声的窥探与防守，远没有结束。
江肆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事。
还有一下午的实训在等着他们，接下来，依旧要步步谨慎，藏好那个藏了十八年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