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掌心微恙,眼底偏私 午后的秋风 ...
-
午后的秋风透过实训楼落地窗缓缓灌入,吹散了正午残留的燥热,带来一阵清淡干爽的凉意。
教室里金属器械轻碰的脆响、图纸翻动的沙沙声、同学们低声讨论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构成工科实训课独有的、嘈杂却规整的氛围。
短暂的午休结束,所有人重新回到操作台继续未完成的装配任务。
江肆坐回原位时,指尖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凉僵硬。
食堂里那些细碎的窃语还盘旋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关于她体质偏弱、行为怪异、性格孤僻的流言,像一层薄薄的灰,轻轻蒙在她紧绷的心绪上。
她清楚,林薇薇绝对不会就此收手。
一整个午休,对方看似和朋友闲谈说笑,实则每一句话、每一次目光落点,都带着蓄谋已久的试探。
重新投入实训,江肆依旧保持着在校最稳妥的状态。
帽檐压低,脊背挺直,神情冷淡,不主动与人交谈,动作克制内敛,将所有属于少女的柔软与细腻,死死藏在十几年如一日的伪装之下。
顾砚辞低头整理着精密齿轮零件,余光轻轻扫过身旁女孩紧绷的侧脸。
他看得出来,她心态还悬着。
紧绷、警惕、心神不宁。
“别带着情绪做事。”他压低声音,气息轻缓,只两人听得见,“越慌越容易出错,越容易露破绽。”
江肆指尖一顿,轻轻点头:“我知道。”
“专注手上的数据就好。”顾砚辞语气平稳温柔,“外面的揣测、流言、试探,我帮你挡。”
简单两句话,稳稳压住了江肆心底翻涌的不安。
她深呼吸一口气,收回所有纷乱思绪,低头看向摊开的工程图纸,将全部注意力放回实训任务上。
今天下午的核心任务是齿轮组咬合调试与间隙测量,属于整节课最精密、最考验耐心的环节。
顾砚辞一如既往包揽了大部分需要发力、大幅度抬手、稳定性要求极高的操作。他抬手固定支架、校准轴心、卡量刻度,动作干净利落,专业又沉稳。
江肆则负责俯身核对图纸、记录毫米级误差、标注装配偏差。
两人依旧是全班最默契、最省心的一组搭档。
在外人眼里,曾经针锋相对、谁也不服谁的死对头,如今配合得天衣无缝,甚至默契得有些过分。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份默契,源于无人知晓的庇护与迁就。
时间缓缓流逝,下午的实训进度稳步推进。
周遭同学渐渐进入高强度操作状态,教室里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操作台与零件上,喧闹稍稍褪去,只剩下细碎的工具声。
林薇薇看似专注调试零件,实则目光从未真正离开过斜后方的两人。
她观察太久了。
观察顾砚辞下意识的偏向、不动声色的照顾、超出普通同学搭档百倍的耐心;
观察江肆过于纤细的手腕、过于白皙的皮肤、过于敏感的肢体边界感;
观察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自成一体的氛围。
疏离,却又紧密。
冷淡,却又安稳。
无数细碎的疑点堆积在心,像细密的蛛网,越缠越紧。
她始终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改变了这对曾经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就在各组陆续进入最后调试阶段、教室里略显忙乱的瞬间,意外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隔壁小组两名男生急于赶进度,一人弯腰取工具箱,一人转身递零件,动作仓促慌乱,手肘直接狠狠撞上了江肆身侧的操作台边缘。
“砰——”
木质台面剧烈一晃。
摆在桌角、用来盛放细小螺丝与金属垫片的方形零件盒瞬间侧翻。
数十枚银色小零件哗啦啦倾洒滚落,四散在桌面、地面,还有几枚直直朝着江肆手边砸落。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江肆下意识抬手想去扶住即将完全掉落的盒子。
可金属盒锋利坚硬的侧边,狠狠刮过她来不及收回的左手手背。
一道尖锐刺骨的痛感瞬间炸开。
江肆睫毛猛地一颤,指尖瞬间收紧,下意识缩回手,喉咙里压下一声短促的轻嘶。
下一秒,一道更快的身影骤然靠近。
顾砚辞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动作急促、紧张,完全褪去了平日里的冷静克制。
“别动。”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紧绷。
目光直直落在她的手背上——白皙细腻的皮肤被划出一道细长鲜红的刮痕,细小的血珠迅速从破损处渗出来,顺着肌肤纹路缓缓蔓延。
只是一道不算深重的擦伤,在任何人眼里,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意外。
可顾砚辞的反应,却反常到极致。
眉眼骤然收紧,瞳孔微缩,下颌线绷得笔直,连肩背线条都瞬间僵硬。
那种发自本能的慌乱、紧张与心疼,根本来不及掩饰,赤裸裸地摊在空气里。
他抬手的动作极轻,小心翼翼避开伤口,指尖轻轻托住她的手背,生怕稍一用力就会让她更疼。
这一幕,刚好落入抬眼望过来的林薇薇眼中。
她手里的工具骤然停在半空,心底猛地一沉。
彻底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如果只是普通同学、曾经针锋相对的死对头,区区一道小擦伤,顶多一句随口的“没事吧”、一张纸巾、一句简单关心。
可顾砚辞此刻的状态——
慌乱、紧张、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
那是藏不住的、深入眼底的偏私与珍视。
林薇薇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心底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无限放大、无限清晰。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多想,是自己过度敏感。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这两个人之间,藏着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一个大到足以改变一切的秘密。
实训教室里人多眼杂,顾砚辞很快压下眼底失态的焦灼,迅速恢复平日里清冷克制的模样。
但他握住江肆手腕的力道依旧轻柔稳妥,没有立刻松开。
“有没有磕到别的地方?”他垂眸低声询问,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江肆手背火辣辣的刺痛持续蔓延,指尖微微发麻。她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发虚:“没有,就刮到一点,没事。”
“什么没事。”顾砚辞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金属边缘锋利,摩擦很深,容易发炎。”
他快速从操作台抽屉拿出提前备好的消毒棉片与创可贴。
是他开学常备的东西。
从前只是习惯性细致,如今,却次次都用在了江肆身上。
顾砚辞低头,动作极轻地替她擦拭伤口边缘的细小灰尘与血渍,棉片触碰破皮处,带来一阵细微刺痛。
江肆下意识指尖微颤,微微往回缩了一下。
顾砚辞动作立刻停住,抬眸看她:“疼?”
“一点点。”江肆垂着眼,睫毛轻轻覆下,掩去眼底的脆弱。
“忍一下,很快。”
他语速放得更缓,动作愈发轻柔,小心翼翼避开破损创面,只轻轻清理周边皮肤,耐心细致得过分。
周围依旧是喧闹忙乱的实训现场,所有人都在赶收尾进度,没人刻意关注这边的小插曲。
唯独林薇薇,目光始终静静落在两人身上,心底疑云翻涌不息。
她看着顾砚辞低头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看着他对待江肆独一份的谨慎温柔。
温柔、耐心、紧张、偏爱。
全部都是独一份。
全班所有人,哪怕再熟悉、再要好的搭档,都得不到顾砚辞这样的对待。
唯独江肆。
从前针锋相对的江肆。
顾砚辞快速替她消毒、贴好干净的创可贴,彻底隔绝摩擦与细菌,才轻轻松开她的手腕。
“接下来别碰金属、别沾水。”他低声叮嘱,“剩下的我来做,你坐着记录就好。”
江肆看着手背上干净柔软的创可贴,心底一阵温热缓缓漫开,抚平了大半疼痛与慌乱。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他永远这样,不动声色替她扛掉所有麻烦、所有辛苦、所有风险。
“谢谢你。”她小声说。
顾砚辞抬眸看她,眼神温柔安定:“不用谢。”
只要是你,都值得。
两人迅速收拾好洒落的零件,重新校准台面状态,继续完成剩余实训内容。
顾砚辞包揽所有后续操作,不让她的手再碰到任何坚硬粗糙的器械。
江肆安安静静坐在一旁记录数据,指尖轻轻覆在创可贴上,心底五味杂陈。
她知道,刚刚顾砚辞一瞬间的失态,一定又被林薇薇捕捉到了。
原本就层层堆叠的疑点,如今又多了一个最重、最无法解释的破绽。
实训临近尾声,下课铃声响起。
各组陆续收拾工具、提交实训半成品、整理台面。
林薇薇在收拾东西时,刻意缓步经过两人操作台,目光轻轻扫过江肆手背的创可贴,笑容温柔无害,语气随口自然:“刚刚吓我一跳,还好只是小伤。江肆你也太不小心了。”
看似普通关心,实则是再次试探。
江肆淡淡抬眼,压下心底波澜,声线清冷平稳:“没事,小问题。”
林薇薇笑意浅浅,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掠过顾砚辞方才紧绷过后、依旧带着余温的侧脸。
“还好有顾砚辞在。”
这句话落下,她刻意停顿半秒,像是无意感慨,又像是暗中确认。
顾砚辞神色不变,语气清淡疏离:“同学搭档,应该的。”
滴水不漏,分寸完美。
可林薇薇心里早已不信。
若是普通搭档,何来那般失控的紧张?
若是普通同学,何来这般极致的偏私?
她没再多说,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只是离去的背影里,心事沉沉,眼底疑窦再无半分消散的可能。
人群陆续散去,喧闹的实训楼渐渐安静下来。
偌大的教室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
夕阳透过落地窗斜斜落进来,暖光温柔铺满桌面,落在两人身上,褪去了白日所有的紧绷与暗流。
终于彻底无人。
江肆才轻轻抬起手背,看着那片平整的创可贴,轻声开口:“刚刚你太紧张了,被林薇薇看见了。”
“我知道。”顾砚辞坦然承认,没有逃避,“来不及收住。”
“会不会……破绽太大?”江肆心底微微发慌。
顾砚辞垂眸看向她,眼神笃定安稳,温柔抚平她所有不安:
“破绽一直都有。”
“但所有破绽,都只是‘不对劲’,不是‘实锤’。”
“她再怀疑、再猜测、再捕捉细节,也永远拿不到能击碎你人生的证据。”
“我失态,只是因为我护你心切,旁人最多只觉得我对你过分特殊。”
“特殊,永远不等于真相。”
江肆抬眸望着他。
少年立在温柔夕阳里,眉眼清隽,眼神沉稳笃定,永远清醒,永远冷静,永远替她稳住所有摇摇欲坠的人心与局面。
她忽然鼻头微酸。
全世界都只看她伪装出来的冷硬孤僻,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她藏在外壳下的脆弱、胆怯、步步惊心。
全世界都以为他们是死对头。
只有他们彼此清楚——
他是她十八年灰暗人生里,唯一敢伸手接住她所有狼狈的人。
唯一的偏爱,唯一的兜底,唯一的安稳。
夕阳缱绻,晚风轻扬。
实训楼的暗流暂时沉淀,可林薇薇心底的疑云彻底扎根,校园窥探的拉扯悄然升级。
而属于他们两人克制深沉、无人知晓的心动,在一次次风波与守护里,愈发清晰,愈发滚烫。
假面仍在,风波未停。
可江肆心底终于愈发笃定——
往后风雨暗流,有人同她并肩,替她遮挡万千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