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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实训疑影，草木皆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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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阳光褪去盛夏的灼烈，透过实训楼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水磨石地面投下一块块长短错落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是工科实训课独有的气息。
本周正式开启的专业实训，是本学期占比很重的一项课业任务。按照之前敲定的分组名单，江肆与顾砚辞固定为一组，两人共用一张实训操作台，整套工具、图纸与零部件都归他们配合使用。
走进实训教室的时候，江肆依旧维持着在校的一贯模样。宽松黑色连帽卫衣，帽檐压得偏低，下颌线条收得紧绷，步履安静，尽量减少存在感。她习惯性将自己藏在人群的边缘，目光快速扫过室内每一张面孔，第一时间捕捉到斜前方不远处的林薇薇。
林薇薇正和同组的同学说着话，侧脸带着柔和的笑意，可视线若有若无地，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飘向江肆这边。
江肆指尖下意识微微攥紧，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再次提起。
她早就清楚，林薇薇不会轻易放弃心中的疑虑。实训课长达数小时，近距离的观察机会变多，对方一定会抓住一切细碎的细节，继续试探、继续比对，寻找能够印证猜想的蛛丝马迹。
顾砚辞走在江肆身侧半步的位置，看似随意地拉开椅子，将图纸摊开在操作台面上，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别紧张，正常做你的操作，不用刻意回避，越刻意，越容易引人注意。”
他的声音平稳沉静，像一块压在慌乱水面上的石头，稍稍抚平江肆心底翻涌的不安。
江肆微微颔首，跟着坐下，伸手拿起图纸，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标注线条上，努力将心神集中在课业内容上。可感官依旧不受控制地保持高度警觉，耳朵留意着周围的谈话，余光捕捉周遭移动的人影。
“各组先熟悉图纸结构，半小时之后开始动手组装，注意安全，工具用完归位。”实训老师站在讲台前方，拿着扩音喇叭叮嘱注意事项，“过程中可以互相讨论，但独立完成核心步骤，最后的成品和实训报告，都会计入期末成绩。”
话音落下，教室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交谈声，金属工具轻碰的脆响接连不断。
顾砚辞拿起卡尺，指尖精准落在零件的测量点位，动作熟练利落。他侧过头，简单和江肆分配任务：“你来核对图纸尺寸，记录数据，我负责测量与组装。如果有看不懂的节点，直接问我。”
这样的分工是精心考量过的。组装零部件需要大幅度抬手、发力，肢体动作多；而核对图纸、记录数据大多是静坐伏案，动作幅度小，可以最大限度减少江肆暴露身形特征的风险。
江肆明白他的用意，心底泛起一阵暖意，低声应道：“好。”
两人低头投入实训工作，表面上看，和教室里其他搭档的同学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在外人眼中，这对本该针锋相对的死对头，配合起来意外的默契流畅。没有争执，没有互相拆台，一个负责核对，一个负责实操，节奏平稳有序。
不远处，林薇薇一边和组员讨论零件安装，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这边。
她观察了好一阵子，心底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一点点累积加重。
江肆依旧是那副冷淡寡言的样子，很少主动开口说话，可很多小细节，实在很难忽略。
普通男生在实训操作的时候，大多动作幅度大，抬手、抓握零件都带着一股随性的力道。但江肆不一样，哪怕只是翻图纸、拿笔记录，动作都偏轻，手腕纤细，手指修长，骨节并不突出。偶尔抬手整理额前滑落的碎发，那个下意识的小动作，柔和得完全不像一个常年大大咧咧的少年。
而且江肆很怕肢体接触。
刚才隔壁组男生过来借一支记号笔，伸手递笔的时候，指尖无意擦过江肆的手背，江肆几乎是瞬间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身体本能的躲闪反应十分明显。
林薇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握着笔的手指轻轻一顿。
哪有男生会对轻微的肢体触碰反应这么敏感？
她压下心底翻腾的念头，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柔如常的神态，转头和同组同学继续讨论装配方案，可心思大半还放在江肆身上。
没过多久，林薇薇像是想到什么，拿着一张图纸，主动朝着江肆和顾砚辞的操作台走了过来。
“顾砚辞，江肆，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林薇薇停在操作台侧边，笑容温和，举着手里的图纸，“我们组卡在这个装配节点了，图纸标注有点看不懂，想问问你们，能不能帮忙看一眼？”
这是非常自然的同学求助，旁人听来毫无破绽。可江肆心里清楚，这是林薇薇刻意创造的近距离接触机会。
她站得很近，目光可以毫无阻碍地落在江肆的侧脸、脖颈、手部，能够清晰捕捉所有细微的神态变化。
江肆的呼吸微微放轻，保持沉默，垂着眼继续盯着图纸，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把答话的空间交给顾砚辞。
顾砚辞抬眼看向林薇薇，神色平静，没有拒绝，也没有多余的热情，伸手接过图纸扫了几眼，很快指出标注对应的位置：“这里的公差标注，需要参考附录B的参数，你们选的零件厚度偏大，所以装配会卡壳。”
他讲解专业、条理清晰，全程视线落在图纸上，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给林薇薇借机和江肆搭话的机会。
林薇薇点点头，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视线却悄悄斜向一旁安静坐着的江肆，随口搭话：“江肆，你也研究这块很久了吧？有没有什么补充的想法？”
话题忽然落到自己身上，江肆心头微紧，尽量压低声线，维持偏清冷低沉的语调：“顾砚辞说的没问题，按这个参数调整就可以。”
她刻意控制着神态，表情淡淡的，没有多余情绪。可林薇薇敏锐地察觉到，江肆说话的时候，睫毛颤动的频率很轻，眼型线条柔和，哪怕刻意收敛，也藏不住那份细腻感。
林薇薇还想继续开口追问，顾砚辞已经收回图纸，递还给她，语气礼貌且带着淡淡的疏离：“我们这边组装进度也比较赶，林同学可以回去调试零件，如果还有图纸问题，可以等午休再来问。”
直白但不失体面的逐客令。
林薇薇捏着图纸，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她明白顾砚辞是有意隔开她，不让她继续靠近江肆。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怀疑，再次翻涌上来。
“好，谢谢你们。”林薇薇只能轻轻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操作台，只是走回去的路上，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江肆的背影上。
这个人，身上的谜团越来越重。
顾砚辞等林薇薇走远之后，侧过头，低声对江肆说：“稳住，她还在观察。尽量不要单独和她独处，只要她靠近，我来应对。”
江肆轻轻点头，握着笔的指尖依旧有些发僵：“我知道。刚才她离得太近，我有点慌。”
“很正常。”顾砚辞的声音放得更柔，“不必逼自己做到毫无破绽，只要维持好表面的状态就够。她现在只有怀疑，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单凭一些小动作和气质，没有办法证实任何猜想。”
江肆轻轻呼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努力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数据记录上。
实训课持续了整整一上午。
临近下课的时候，老师安排各组互相检查半成品。随机抽签，江肆这一组恰好抽到和林薇薇的小组互查。
消息一出来，江肆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两组人来到同一张操作台旁，对照图纸互相核验零件装配情况。这下，林薇薇有了更加名正言顺的理由近距离观察。
林薇薇俯身查看装配结构，一边核对，一边随口闲聊：“江肆，你的手好细啊，平时是不是很少做体力活？”
问话轻飘飘的，像是随口感慨，实则是刻意试探。
江肆的心跳骤然加快，大脑飞速思考该如何回应。
顾砚辞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他体质偏弱，不擅长体力类的活动。我们分工好了，重活由我来做。”一句话简简单单，直接替江肆接住话题，把所有疑问轻轻挡开。
林薇薇看了顾砚辞一眼，又看向江肆，似乎还想继续追问，下课铃声恰好响起。
“好了，上午实训到此结束，大家收好工具，清理操作台，下午两点继续。”老师的声音响起。
林薇薇只能停下话头，浅浅一笑：“下午见。”说完便收拾东西，和组员一起离开实训教室。
人群陆续散去，实训楼里渐渐安静下来。
操作台散落着图纸与工具，只剩下江肆和顾砚辞两个人。紧绷了一上午的压力，在这一刻缓缓卸下来。江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刚才还好吗？”顾砚辞收拾零件，转头看向她。
“勉强撑住了。”江肆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她的目光太锐利了，每一句话都藏着试探，我总感觉，随时会被她看穿。”
草木皆兵的感觉，缠绕在她心头。十八年伪装生涯里，她很少遇到观察力这么敏锐的人。林薇薇像是耐心的猎手，一点点收集碎片，拼凑真相。
顾砚辞走到她身边，放缓语速安抚：“不用这么悲观。就算她心里怀疑，想要拿出确凿的证据，几乎不可能。只要我们保持步调一致，不留下致命破绽。”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接下来几天实训，她不会停下试探。我们小心应对就好。”
江肆抬眼望向顾砚辞。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肩头，少年眉眼清隽，眼神笃定。每一次危机来临，他永远冷静从容，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所有明枪暗箭。
心底的惶恐，慢慢被安稳取代。
“有你在，安心很多。”江肆轻声说道。
顾砚辞眼底漾开一层淡淡的暖意：“我会一直在。”
两人一起收拾好操作台，将图纸与工具归位，并肩走出实训大楼。
正午阳光耀眼，校园路上来往学生说说笑笑。周遭一切都鲜活热闹，只有他们二人清楚，平静的实训课之下，暗流依旧汹涌。林薇薇心中的疑影没有消散，接下来的实训时日，试探只会越来越多。
江肆抬手，轻轻扯了扯卫衣帽子，重新戴好。
校园里，她依旧是那个孤僻沉默的少年江肆。
只有等到傍晚，关上公寓那扇防盗门，她才能卸下所有防备，暂时逃离这步步惊心的伪装。
前路依旧藏着窥探与危机，但她不再独自面对这场漫长的躲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