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还给她》引信

9、绿龙 失去墨一协

　　时宇离开后，微光取下墨一的工具。
　　摸一摸，她就知道是哪一把。宽夹的弹簧旁有个缺口；小夹子上留着一块褐色胶渍，怎么也洗不掉。她把工具收进自己还能使用的抽屉。机器人的镜头跟着她的手移动。
　　“纸张操作任务已暂停。”它报告。
　　“嗯，知道了。”
　　她放下最后一把夹子，关上抽屉。
　　接待处，周女士正在逐一通知之后几天要来的人。眼镜滑到了鼻尖。她在这里待得够久，知道谁愿意等，谁需要多解释一遍。
　　“来问海报的人，我就告诉他，还得等一个星期？”周女士问。
　　“说我星期一再回电话。我得看看，哪些活儿两个人能做。”
　　“哪两个人？”
　　微光没有回答。周女士抬眼看了看，继续打电话。
　　一个小男孩和父亲坐在长椅上等。他把一片书封面抱在肚子前，上面一条绿龙张着大嘴，牙齿几乎磨没了。
　　“上次忘了把这个带来。”父亲说。
　　书的内页已经送到工作室。今天早上，父子俩收到了做好的完整复制本，可孩子不肯把新本子放进自己的房间。
　　“我画的那条线没了。”他解释。
　　父亲拿出随身屏幕，打开重新处理过的书页图像。绿龙飞在一座没有一丝杂线的山峰上方。
　　微光去取原件。一条绿色铅笔线穿过天空，就在龙背上面。
　　“这条？”
　　男孩点头。
　　“那是风。”
　　父亲微微一怔。
　　“我以为是你画出界了。”
　　“不是。”
　　微光忍住笑，把书移近些，指给他看折缝上的裂口。
　　“我可以只修这里，不碰风。不过得等它干。”
　　“那它还飞得起来吗？”
　　“飞得起来。修好后，头几天翻页轻一点就好。”
　　孩子用双手把封面递给她。
　　他们走后，微光把书放在倾斜的支架上。原本，她会让墨一扶住书页，自己对齐折缝。现在，她摆上三个小压块和一卷布，试了好几次，才让纸页稳住，又不挡着裂口。
　　靠近书脊的地方，有一点甜味。有人在龙上面吃过东西。她选了窄窄的补纸，只用一点浆糊，捋起袖子，低头工作。
　　她喜欢这样的时刻。指尖按着的那道裂口，终于不会再一碰就裂得更大了。修补还没有完成，却已经比刚才牢靠了一点。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找墨一的夹子。
　　手停住了。她起身去抽屉拿，膝盖却撞上桌架，疼得骂了一句。要是那个男孩听见，一定很开心。
　　墨一转过头。
　　“需要帮助吗？”
　　“靠你的情况报告可帮不了。”
　　她揉揉膝盖，坐回去。
　　随后，简送来一张清单，列着墨一周围要移走的东西。安装固定装置得占用旁边矮架的位置。架上的吸水纸、托盘，还有正在晾干的文件夹，都得在时宇回来前搬开。
　　清单下方，微光看见，这份物品清单已经发给了局里。
　　“以后送给我的清单，最上面先写清楚：除了我，还发给了哪些人、哪些部门。”
　　简稍稍低下扫描器。
　　“显示格式已修改。”
　　她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她宁可一眼就看见，东西还发给了谁。
　　“龙，照一下这里。”
　　一道小小的光从晾架下面出来。
　　名叫“龙”的小机器人负责照明。收起灯架时，整个机身只比鞋盒高一点，能靠底下的四只小轮钻进柜底。灯头连着一根可以伸长、弯折的支杆，展开后也能照到桌面。平时它照明、检查管道、寻找掉落的工具，偶尔用机身上的薄托盘运些轻巧物件。微光把“龙”字贴在它外壳上。标签一角翘了，她用拇指压平。
　　“别照眼睛。”
　　光束低下去。
　　她跪到架子前，低头往里面看。平时看不见的东西都露了出来：桌腿、绑在桌底的电线，还有旧柜子在地板上留下的划痕。从这个高度望过去，墨一的上半身被桌面挡住，只看得见底座和两只轮子。
　　她抽出托盘，后面还卡着一个文件夹。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机器人把光照向标签。
　　“私人散页。待放回笔记本。”
　　微光把胳膊伸得更深。
　　“你放这里的？”
　　“星期四，十九点四十六分。从下层晾架取来。”
　　她把文件夹完全抽出来，停在膝前。
　　“是我让你放的？”
　　“是。”
　　她认出了这块硬纸夹板。墨迹沾水时，她就用它夹着纸页，垫上定期更换的吸水纸，让纸平整地晾干。下层晾架常在一天结束时清空。小机器人搬运合上的文件夹，记住她叫它放的位置。
　　没有什么奇迹。只是一次普通的收拾，而她不记得自己做过。
　　她站起来，把夹板托在胸前。
　　星期四晚上。小桌台灯下的时宇。撕下的小方纸，湿袖子。
　　微光把文件夹放在笔记本旁。最上面的吸水纸，印着几个反向的字迹。她小心揭起。下面有两张纸，一角起了皱。
　　她读了第一行，又把小机器人拉近。其实，她已经看得很清楚。
　　她自己的字写着：
　　她叫沈时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