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还给她》引信

10、散页里的那天晚上 微光留下的

　　时宇在十七点五十三分回来。
　　她从车站一路快步走来，一绺湿发贴在脸颊上。接隔离锁时，插头的方向找了两次才对。墨一将保留工作中积累的记忆，却不能再接收更新，也不能操作文献。
　　十七点五十八分，它的指示灯变成恒定的白色。
　　“到下星期六。”时宇说。
　　微光点头。她一直没离开小桌。
　　“那些纸页，我找到了。”
　　时宇拿着电线，站了一会儿。然后收好线，关闭手环界面，走过去。
　　“您愿意给我看吗？”
　　“愿意。但我不想让它们进局里的档案。摘要也不行。”
　　时宇立刻想起电梯里收到的指令。关着的手环贴在皮肤上。
　　“不会传过去。”
　　微光拉过一把椅子。
　　散页已经在吸水纸之间干透了，一角的墨稍稍洇开，还能读。在第一页上方，时宇的名字下面，两个时间圈定了那个夜晚。
　　18:42—19:29。
　　她开始读。
　　“她叫沈时宇。我先把名字写下来，免得它淹没在别的事情里。
　　“她来时，头发上带着雨。推车堵在门口，我抱着一卷用来包裹送存品的灰白棉布，不知该往哪里放。她问，从这里能不能去电梯。我说能，她却没走，接过了布卷的另一头。
　　“她的外套擦着墙。我让她小心。她说，衣服能洗，好像我担心的是那件外套。
　　“我们把布搬上晾架。送货箱淋了雨，机器人把它搬到避雨的地方，连里面的水也一起存好了。我解释给她听，她笑了。
　　“她认得调湿度的设备。看完数值，又看看布，她问，我们这样干活有多久了。我说，从开始下雨起。
　　“她改了今晚的设置。我问她有没有权限，她把屏幕上的名字指给我看。
　　“后来她的手环震了。她关掉界面，走近那盏小灯。
　　“她想知道，灯为什么不自动消除阴影。我在灯罩下挪动一片纸。正面照过去，裂痕看不出来；从侧面照，就看见了。
　　“她说，哦。
　　“她是真的看见了。”
　　时宇抬眼望向灯。微光看着纸页下端，留给她慢慢读的时间，没有试图从她脸上猜出她想起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想起来。
　　文字却搭出了一幅清楚的画面。时宇知道湿布卷有多重，也熟悉自己面对设置不当的机器时那点不耐烦。她能想象眼前这个女人回答：从开始下雨起。
　　她继续往下读。
　　“她坐下，没脱外套。一滴水从袖子落到桌上。她用手掌抹了一下，看看湿了的手。我给了她一块布。
　　“我以为她戴着戒指，原来是手环的反光落在手指上。
　　“她提前做完了工作。系统立刻替她排好新的晚间日程：吃饭、见一个人、见完以后再做一项放松活动。她都拒绝了。第一批建议是在十八点四十二分来的，她有些恼火地把时间给我看。
　　“我问她想做什么。
　　“她说，不知道。
　　“她看上去几乎有点羞愧。
　　“我说，那她可以坐着，我换一下吸水纸。她想帮忙，我指给她看哪张能抽，哪张抽早了会带走墨迹。她把手放在旁边，没有碰。
　　“我们有一阵没说话。
　　“我的手绷得疼，便打开艾草膏。她看我往手指上擦。我说，这个味道挺重。她说，她喜欢。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只有气味。我把我们之间的杯子挪开了。我把这件事记下来，因为以后，我可能会说自己只是需要腾地方。”
　　时宇停下来。
　　工作室里的安静变得不一样了。微光把当时的心动，以及掩饰心动时的笨拙，都交给了她。她本可以抽掉这一段，却留下了。
　　“我能继续吗？”
　　“能。”
　　时宇把手放到木桌上，离纸页足够远，不会碰到。
　　“她的手环又震了。这次她看了消息。十九点二十四分。
　　“她让我站在镜头旁边，不要入镜。
　　“有人想知道她在哪里。不只问地址，还问跟谁一起、在做什么。她说，因为她拒绝过建议，系统发起了核查。我问，他们能看到什么。
　　“她说，我和您在一起留下的记录。
　　“她已经开始找删除的办法。我问，能不能把我的也删掉。她说，她不能替我决定。
　　“我就说，那先处理她自己的。
　　“她要一张纸。我递给她一片边角料。她撕下一角时，手里还夹着我的笔，笔尖蹭过食指，沾上一小块墨迹。她写了些字，又看了很久。
　　“我问，是地址吗？
　　“不是，她说，是提醒。
　　“我没有从她肩膀后面偷看。
　　“十九点二十九分，她坐在灯前录影，申请删除。机器要她说明理由。她转头看我。
　　“看着她那时的脸，我想不出一句足够郑重的话。
　　“她自己回答了。然后把纸折好。一滴水从袖口落下，湿了纸角。我叫她先晾干，她却放进了口袋。
　　“她从内部走廊离开。
　　“我留在那里，杯子就在手边。茶已经凉了，可我总觉得杯子的一侧还留着她的温度。
　　“现在我把这些写下来。哪怕不能确定自己真的感觉到了，我也想留住。”
　　时宇没有翻页。后面没有了。
　　布卷、灯、艾草和纸，都回到了各自的位置。她知道自己当时想避开别人的目光，留下什么。却仍不知道，是什么夺走了她们的那天晚上。
　　“那晚，您没看我写的提醒。”她说。
　　“照这些记载，是没有。”
　　时宇抬眼。微光眼睑边停着一滴亮亮的泪。她几乎带着怒意，把它抹掉。
　　“我认得出这是我写的话。”她说，“连那些我宁可没写的，也认得。”
　　时宇想把手放到她手上，还没碰到，就停住了。
　　微光看看椅子，看看晾架旁叠好的布，最后望向对面的人。
　　“我知道，这些都是我写的。可我不记得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