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还给她》引信

8、墨一的手臂 时宇找到了

　　空出的小桌上，微光放了一瓶水。
　　“瓶盖很严。”她特意说，“可以放在设备旁边。”
　　时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道了谢。微光没问医生说了什么，只把维修部门早上送来的灰色盒子指给她看。
　　有了这个盒子，就能检查墨一收到的程序，不必把它传到别处。时宇接上机器人。身旁，微光准备了一张空白纸。
　　看了看夹子，她又说：“还是用布吧。就算掉了也没事。”
　　她们挑了一条干净的布，把独立的接纸托盘平放在桌上，再让墨一夹住布的左右两端，提到托盘上方几厘米处。
　　第一次试验很顺利。托盘留在桌上，墨一先把右端放低，再降下左端，让布落进盘里，随后松开两只夹子。微光取出布，准备下一次试验。
　　时宇换回旧设置，又做了一次。没有异常。
　　接着，她只在测试盒里，恢复了星期二收到的版本。
　　微光重新把布的两端放进夹口，退开手，等墨一把布放回桌上的托盘。
　　右臂刚下降一点，墨一突然停住了，两只夹子仍夹着布。
　　时宇顺着指令的执行过程往回查。她本以为是距离判断出错，或是没有识别出托盘的位置。眼前的情况却更奇怪，又忽然变得很简单。
　　墨一正在等一个本该由别的设备接收的回应。
　　“它以为我们在一扇门前。”她说。
　　微光看着她。
　　“什么门？”
　　“家用机器人有一种设置：到了门口，要等屋里的人来接，才能把东西交出去。墨一现在也在等这个回应。可这里没有门，也不会有人来开门，它就一直不松夹子。”
　　布斜悬在两只夹子之间，中间垂下的一段搭在盘底。时宇继续找，究竟是什么把这两个动作连到了一起。
　　多年前，她去过一家照护公寓。那里的机器会在病人还没准备好时，把人抱起来。一位女人因为找不到拖鞋，死死抓着床单。传感器只检测到抵抗，工作人员说她情绪激动。时宇叫停试验，跪到地上，去床底找那只拖鞋。
　　让机器学会等待，曾经是一次进步。这一点，她记得很清楚。
　　屏幕上，有个小文件随设置一起传来。里面有人声，像那些用来教设备识别情境的范例。时宇打开转写文字。
　　我在等，等到她想见我，自己来给我开门。
　　她凑近屏幕。星期二更新程序时，这段话就已经存进了墨一，比它开口早，也比许女士来访早。它并不是预先听见了后来才发生的谈话，而是在重复一段随更新传来的旧录音。那是谁录下的，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找到了吗？”微光问。
　　时宇把那一行指给她看。
　　“那就让它松开。”
　　她这才抬起头。微光已经在桌边等了快一分钟。布的两端还被夹着，中间搭在盘里。这次试验没有结束，她不知道时宇是否还需要观察，也就没有动那块布。
　　时宇按下停止。夹子张开。
　　“对不起。”
　　微光从托盘里取出布，叠好，放到桌边。
　　“开始时，您不知道它为什么停。后来，您已经知道了。”
　　她没提高声音，也用不着。
　　时宇把多出的这段等待也记了下来。她顾着查文件，没有及时让墨一松开，也没告诉微光，剩下的检查已经不需要她留在旁边。删掉这段记录很容易，可她还是如实留了下来。
　　接待处，一个男人因为送修的簿册还没好而抱怨。微光出去接待。他母亲要的是原件，昨天送到的电子版对她没用。他专门调整了工作时间来取。时宇听见微光道歉，提出之后打电话通知，却坚持不能在修补处干透前合上书。
　　她看着墨一的两条手臂。
　　留下它，却不修好，就得有人替它做这些动作。如果重置，也许那些话还能留在文字记录里，可让它开口的原因，就会丢失。她没有一个让所有人都不必付出代价的好办法。
　　许女士同意追查那段话的来源，却拒绝上门调查。
　　“您可以跟您的机器说话，”她在电话里说，“别派三个人来翻我的柜子。”
　　时宇答应，不会派人去她家。
　　临近傍晚，顾阳回复了申请。同意再延长七天，条件是固定墨一，暂停更新。可以继续试验，不能再做日常工作。
　　微光从时宇肩旁看着回复。
　　“那些已经开始修、还得靠墨一帮忙的文献，我再申请让它做完。”时宇说。
　　“他下面写了。”
　　大幅文献的修复将延期。图书馆将重新分配工作。
　　短短一句话，就把全部重量移到了修复师的双臂上。
　　微光去洗托盘，同一个地方擦了很久。
　　时宇走到门边。
　　“明天我可以来帮忙。”
　　“您会修书的装订吗？”
　　“不会。”
　　“那就先问问，什么东西能让您搬。”
　　她说得很硬。随后把托盘冲干净，在水槽上方甩了甩。
　　“您还要回中心？”
　　“去准备隔离锁。十八点前回来。”
　　微光点头。
　　时宇拿起外套。她争取到了时间，让墨一保住那些原本要被清除的内容。桌上，那本大簿册却在等两只已经无法工作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