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还给她》引信

6、椅子上的位置 一段录像让

　　微光把两片纸分开了。
　　时宇差点出声阻止。刚才那一瞬，纸边接合，让她觉得自己的昨晚也能这样拼回来。
　　“边缘很脆，得护着。”微光说。
　　她在每一片下面垫上较厚的纸，两片仍摆在看得见的地方。
　　“文件夹上的日期，是昨天。”
　　“那是我收好边角料的日期，不一定是纸被撕开的日期。”
　　“您会把这种纸给来访的人吗？”
　　“有人要纸写字，我就给。”
　　她答得很平常，眼睛却一直看着那个小方块。
　　“我看看笔记本。”
　　不用她开口，时宇便站起来，回到墨一旁边。机器人告诉她，目前没有待完成的任务。她说自己知道。她只是想给微光留点地方，让她翻找时，不必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
　　几分钟后，翻页声停了。
　　“昨晚的事，我什么都没写。”
　　微光把合上的本子抱在胸前。
　　“没写下来，还是也不记得？”
　　“我接待了最后几位来访的人。有一卷湿布，我拿去晾了。然后……”
　　她看向晾架。
　　“然后，我应该就收拾东西了。”
　　时宇太熟悉这种说法了。想不起做过什么，就用每天的习惯把空缺填上。她试了一整夜。
　　“我有一段录像可以给您看。我本来应该先说这个。”
　　微光等她说下去。
　　“所以我才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您有我的影像？”
　　“没有。拍到了那盏灯。”
　　“可您还是先等我回答。”
　　她没有发火，只是声音压低了。
　　“是。”时宇说。
　　两人回到休息区。屏幕上，昨晚的时宇出现了，头发湿着。微光俯身看。当影像里的女人转头望向画面之外时，她抬起眼，看了看身旁的人。
　　时宇的耳朵热起来。
　　录像结束了。
　　“是在这里。”微光说。
　　她带时宇回到小桌前，倾斜灯罩。墙上那块浅色的痕迹从阴影里显出来。
　　“以前管道漏水，把这块墙皮泡得翘起来了。看录像，您肩膀后面也露着这条翘起的边。”
　　时宇坐到影像里自己的位置上。
　　墙在左手边，抽屉在右手边。面前，微光还扶着灯。也许身体会记起来，也许是椅子的高度，或是她手指上的灯光。她闭了一会儿眼睛。
　　什么也没有。
　　再睁眼时，微光已经松开了灯罩。
　　“您袖子上的气味，”时宇说，“我昨天闻到过。”
　　微光把手腕凑近鼻子闻了闻，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罐。
　　“艾草。手洗多了会裂，休息时我会擦一点。”
　　她拧开盖子，递过来。
　　清凉的苦味一下涌到时宇喉间。她看见电梯，看见亮起的数字二十三。她的手指发颤。
　　罐子还没掉下去，微光就接了回来，盖好。
　　“可以先停一下。”
　　“您当时在哪里？”
　　“录像里的时候？”
　　“对。”
　　微光看向椅子旁的空处。
　　“我不知道。我认得这个房间，可我不记得您在这里。”
　　这比拒绝更难接受。她们如今有了同一段空白，却谁也无法把缺失的部分讲给对方听。
　　玻璃那边，周女士向她们招手。接待处有两个新到的包裹。微光抬手示意，马上过去。
　　时宇收回自己的字条。较大的纸片还在桌上。
　　“这个我能带走吗？”
　　微光看着她。
　　“这一片是我的。”
　　“对。抱歉，您收着。”
　　微光把它单独收进一个文件夹。时宇为自己的要求羞愧。仅仅因为那是条线索，她几乎就把它当成了自己的东西。她站起来，去搬一个包裹。
　　是储物箱，终于送对了尺寸。微光试了试提手，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的笑。
　　“这回能进电梯了？”
　　“能了。”
　　她们抬着两个箱子走到工作室里面。新纸板擦过胳膊。有那么几分钟，时宇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配合微光的步子，往前走。
　　一天快结束时，她提交了关于墨一的报告。写到修复师那一栏，她填的是：尚无证据表明她与故障有关。这话是真的。她躲在这句真话后面，没有写下其他事。
　　离开前，她回休息区吃完剩下的米饭。微光端着一杯热水，在她对面坐下。她们聊门上的电机、送货，还聊到上方的接驳车刹车时，灰尘会从窗缝漏进来。时宇得知，微光住在两条街外，公寓很小，却还是设法放进了一张桌子。
　　“又一张桌子？”
　　“可以随手放杯水，不用先看看底下压着什么的桌子。”
　　时宇笑了。
　　随后，微光带她看通向住宅电梯的内部走廊。走出十来米，地面就变了，砖墙也变成光滑的墙面。另一边的通道，时宇认得。她在这间工作室的上方，住了那么多年。
　　十九点二十九分在灯旁，十九点三十分进电梯。时间终于对得上了。
　　“明天看完医生，我过来。”她说。
　　“如果晚了，告诉我一声。”
　　微光站在门口，直到她走进通道。
　　电梯里，时宇重新打开报告。局里刚加上一条要求。
　　如有可能，查阅林微光的私人文字记录。
　　还没到家，她就关掉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