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还给她》引信

5、缺失的一角 时宇把口袋

　　简送午饭进来时，差点撞上时宇的鞋。
　　它在离她脚跟两指宽的地方停住，请她让出通道，等她移开才继续走。它比墨一宽，底下有四个轮子，前面装着三层可以滑到不同高度的托架。它没有头，只有一条扫描装置。在接待处，它辨认文献；进了工作室，就搬运人们交给它的东西。
　　“它也收到市里最近那次设置更新了吗？”时宇问。
　　“都收到了。连小的那台也是。”
　　柜子底下有一道光动了一下。时宇没看见光从哪里来。
　　十天前的星期二，这里的机器人都收到了一次程序更新。收到同样更新的，还有劳斯那样的家用机器人。无论是帮微光修纸，还是在家里端饭，它们都要学会配合人：等人的手伸稳了再递东西，等对方把话说完再离开。厂家把这些交流方式做成了共用的学习材料，发给不同用途的机器。
　　可随着它们传过来的，还有别的东西。
　　时宇申请查看收到的更新包。负责部门要等到星期六，才能在测试设备上提供内容。她给顾阳打电话，说明还需要时间。
　　“机器人说出了一句很私人的话。当时，那个似乎认出了这段经历的人还没来过。”
　　“也可能，那句话很普通，许多人的回忆都能对得上。”
　　“那就应该先查清楚，再清除让它说出这些话的内容。”
　　顾阳点了点头。他身后的门口有人在等。
　　“先把你手头的材料给我，时宇。有异常记录，我就能申请延期。但光凭‘墨一好像在等人’这种感觉，还不能作为延期的理由。”
　　通话结束后，她隔着玻璃望向机器人。墨一仍停在桌边，两条手臂收着。她不知道它究竟是不是在等什么。但她想先保住它留存的内容，弄清那些东西从哪里来。
　　煮熟的番茄香飘过来。
　　微光在休息区打开了两个饭盒。
　　“您订饭了？”时宇问。
　　“我给自己订了。周女士多订了一份，您可以吃那份。”
　　休息区与工作室之间隔着玻璃和一道门。里面有一个小电灶、水槽、三只杯子，还有几个不成套的饭盒。这里从来不放文献。这一次，规定为什么存在，时宇闻一闻就明白了：米饭冒着热气，盒盖上溅着油。
　　她吃了一口。番茄比劳斯做的酸。
　　“很好吃。”
　　“您好像很意外。”
　　“在家里，它会加点东西，让味道柔和一些。”
　　“告诉它，您就喜欢这样。”
　　“它会把这记成固定口味。”
　　微光轻轻笑出了声。
　　“那就别每天都告诉它。”
　　时宇也笑起来，嘴里还含着饭，只好转开脸。从昨晚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没有一边做事，一边留意自己究竟在寻找什么。
　　一只鸟落在窄窗的铁网上，啄住卡在金属缝里的一根纤维，扯了扯，放弃，又回来试。微光推开饭盒，把前臂搁在桌上。袖子滑上去，露出手腕内侧一道细疤。
　　时宇感觉到外套里的那张纸。
　　她把它拿出来。
　　“我上午问那些问题，还有一个原因。”
　　微光收起了笑容。
　　时宇说起消失的那段时间，暂时没有提录像。随着她往下说，对面女人的神情变了：起初是好奇，后来听得越来越谨慎。
　　“您看过医生了吗？”
　　“约了明天。”
　　她答得太快。微光低头看向折成方块的纸。
　　“我不是在向您索要病历。”
　　“我知道。对不起。”
　　时宇展开纸，转向她。
　　微光没有接，只看着。她的视线停在最后一个字上，然后抬起来，望向时宇的脸。
　　“是您的笔迹？”
　　“是。”
　　“可您不知道，当时想的是谁。”
　　时宇摇了摇头。
　　微光去洗了手。回来后，她先问能不能把纸完全展开，得到允许，才拿着它走进工作室，来到小桌前。时宇跟过去，手环的界面始终没有打开。
　　在斜照的灯光下，受过潮的那一角比其他地方显得厚。
　　“先折过，后来才沾的水。”微光说，“看，水是从这里渗进纸层之间的。这一边，是用有点缺口的刀刃裁的。”
　　“能看出是在哪里裁的吗？”
　　“光看这个，还不行。”
　　她拉开一个标着“边角料”的抽屉。里面，不同颜色的纸分装在文件夹里。她选出一个标着星期四日期的夹子，把几片纸放到木桌上。
　　时宇看着她的双手比较纸片。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把纸靠近。指甲剪得很短，拇指旁干燥翘起的小皮，在灯下清清楚楚。时宇想问点什么，却已经说不准，自己想问的还是不是纸。
　　微光拿起一片较大的纸，缺了一角。
　　她犹豫一下，翻了个面，放在字条旁边。
　　缺口的大小正好。
　　时宇伸手时，她说：“别推。”
　　她用两把小刮刀，把边缘慢慢移到一起。一根深色纤维在撕裂处断开，此刻，接上了另外半根。参差的边缘一一吻合。
　　时宇一动不动。
　　她在口袋里找到的那句话，写在一张来自这个抽屉的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