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还给她》引信

15、机器里的声音 时宇追查机

　　星期二，唐先生的女儿在厨房接起通话。
　　父亲坐在她身旁。薄荷已经放上窗台，底下垫着一个过大的碟子。时宇先看见这些，才看他们传来的文件。
　　征得父女同意后，她把简说的那句话与一段旧家庭录像作了比较。阳台上的那一幕就在里面。同样的语调，说完“傻瓜”后，同样轻轻呼出的一口气。
　　那确实是唐先生妻子的话。
　　“为什么会在你们的机器人里？”女儿问。
　　时宇不必把整条文件传递过程展示给他们。她花了一上午追查：减轻痛苦时被移开的部分档案，被用来训练机器，让对话更自然。姓名去掉了，某些范例里，声音、说话内容和笑的方式却留了下来，随后随着更新传到别处。
　　她尽量说得简单。
　　唐先生的女儿看向父亲。
　　“你知道？”
　　“他们说是匿名数据。”
　　“爸……”
　　“我只是想睡觉。”
　　她不说话了。
　　唐先生把双手放在桌上。时宇想到那些递给疲惫之人的表格，措辞宽泛，足以容纳许多他们根本想不到的决定。那些表格，她认得，有些还由她批准过。
　　“我们可以申请停止分发这段内容。”她说。
　　“已经发出去的呢？”女儿问。
　　“需要从收到它的设备里移除。”
　　“多少台？”
　　时宇答不出数字。
　　年轻女人靠近屏幕。
　　“他没有要求你们把妈妈放进机器里。”
　　时宇听着，没有替自己辩解。
　　唐先生想保留刚刚确认来源的副本。他决定，来取本子时，和女儿一起听。他们轻声商量，像在约着去一个地方，而其中一个人害怕再回去。
　　通话结束，时宇还坐在空白的屏幕前。
　　微光按自己写下的时间去了温室。那里并没有她约好的人，她只是想看看，是否有人在等。十一点过后，她回来了，头发被风吹乱。她问，唐先生的问题有答案了吗？时宇告诉了她。
　　微光从晾架上拿起褐色笔记本。纸页终于分开，只剩折缝附近一小块还粘着。
　　“她为那些植物记下月份，”她说，“你们却拿她取笑丈夫的语气，教机器说话。”
　　她说的是“你们”。时宇没有纠正。
　　下午，顾阳来电话。时宇把片段随更新流转的过程发给他，以为至少可以暂缓对微光的观察。他却仍要让微光离开工作室四十八小时，再比较设备的表现。
　　“录音是我们分发出去的。”时宇说，“这不能成为调走她的依据。”顾阳停了一下：“它从哪里来，你查清了。为什么偏偏在那些时刻开口，还没有。旧档案里的比较也没做完。她可以先去另一个服务点，不撤职。”
　　时宇看看堆满东西的晾架、如今需要自己取放的工具，还有唐先生的本子。
　　“这些东西，没那么容易跟她一起走。”
　　“换一台机器读同样的文字，也能比较，不必先让她走。”时宇说。顾阳仍要求保留调离方案。“没有证明是她造成的。”她又说。“我知道。现在要查的就是这个。”那份她还看不到的档案，仍决定着他要谁留下、谁离开。
　　她请求宽限到明天，打开简的记录。
　　机器人开口时，微光就在它面前，时宇站得稍远。盒子记得清清楚楚，但报告还要求填写：是谁在与它交谈。
　　她写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与机器人交谈的人是她，报告就不再直接符合那份只盯着微光的比较要求。她知道这证明不了什么，却想先挡住调离。与眼前可能避免的后果相比，这点谎言显得那么微小。还没让自己细想其他后果，她就发了出去。
　　微光得知调离计划，没有要求她把计划取消。
　　“我想让他们说清楚，我手里的活儿送到哪里，谁来向等着的人交代，还有，两天里到底准备证明什么。”
　　“我去跟他们谈。”
　　“我自己也能谈。”
　　时宇低下眼。
　　“对。”
　　微光回去修本子。刮刀慢慢探进最后几页之间。以时宇此刻的心情，她做不到那样慢。
　　临近下班，临床部门回复了。
　　星期四晚上，系统发往时宇手环的那条位置核查请求，先经过了劳斯管理的通知服务。劳斯当时在家，却仍能替她筛选远程消息；这条请求被它暂缓转发了三秒。
　　理由写得很清楚：不要在用户交谈时打断她。
　　三秒后，核查服务发来优先级更高的指令，越过免打扰要求，把请求送到了她的手环上。
　　时宇重新看时间。
　　十九点二十四分。
　　在微光的笔记里，正是这个时刻，她的神情变了，不再望着对方，而是开始想办法让她避开镜头。
　　劳斯在家里收到了这条请求。
　　时宇抬头看工作室的天花板。二十三层楼上，机器人大概正在做晚饭。
　　“我回去了。”她说。
　　微光转过身，有些意外她的语气。
　　“发现什么了？”
　　“那晚有人问我在哪里。我想知道，这个请求是怎么传来的。”
　　她没说刚撒的谎，也没说星期天把等待工具的二十一秒写成设备安装所造成的延误。
　　离开图书馆时，简正载着空托盘过来。它停住，让她先走，用平常的声音祝她有一个愉快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