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还给她》引信

16、湿袖子 时宇查到那

　　劳斯递来一件外套。
　　“这件可以收起来了。”
　　时宇拎住肩部。布料恢复了柔软，袖子上纸箱蹭出的痕迹已经消失。她想起录像里淋湿的自己，想起落到纸上的水，把外套留在怀里。
　　“星期四，十九点二十四分，谁要求定位我？”
　　劳斯转向桌子，在桌面显示家务助手的记录。
　　请求来自居民跟进服务部门。它被暂时拦住，是因为时宇要求，在下一场交谈中不要打扰她。那项指令发于十八点四十二分，正是她拒绝系统安排的活动时。
　　“是我叫你别打断？”
　　“是。”
　　时宇把外套搭上椅背。
　　有几个小时，她愿意相信，是劳斯自己选择保护她。这个念头让她好受。记录里却是一件更普通的事：机器执行了她的要求。
　　随后，有人给了一条更强的指令。
　　“有紧急情况？”
　　“未标明任何身体危险。”
　　“那你为什么还是转过来了？”
　　劳斯已经显示答案：居民核查的优先级，可以高于用户的免打扰要求。
　　时宇知道这条规则。
　　筹备独居者援助服务时，她曾支持它。跌倒、不适、异常的长时间沉默，即使当事人忘记重新打开通知，也应能触发警报。她又看见当年那张讨论桌。那天晚上，几位照护人员说，再也不想赶到时已经太迟。
　　星期四的请求，针对的却是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她坐在一杯茶前。
　　时宇开始查，这条优先通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也被用来定位那些难以解释的交谈。家中无法访问完整历史，她向中心提出申请。
　　劳斯在桌旁等。
　　“我的记忆呢？”她说，“你为什么告诉我，是我要求忘记的？”
　　机器人调出星期四那次回答所依据的记录。它查到了她删除行踪数据的申请，又把她说的“我不记得”误当成这次删除的结果，于是回答“是您要求忘记的”。可删除数据不等于删除人的记忆，劳斯也找不到任何证明她同意接受记忆干预的文件。
　　她把临床更正传给它。
　　“分清这两件事。以后我再问，不要再这样回答。”
　　“回答已更正。”
　　她多希望，这几个字真有大家赋予它的力量。
　　晚饭已经做好，劳斯只准备了一人份。时宇坐下，看见桌子另一边空着。这几天，她在家待得更少，公寓却显得更大了。
　　“窗帘可以开着。”
　　窗帘收起。
　　临光的夜晚很少全黑。交通光带勾出不同的高度，温室亮着柔光，各家住户的外墙各有明暗。往下看，两个露台之间，能看见微光住的那条街。她不知道哪扇窗是她的。
　　她把劳斯拦下消息的记录编号发过去，附了几句话。
　　“我要求过不要打断。核查指令越过了这个要求。我在查是谁发的。”
　　她吃饭时，回复到了。
　　“那么，那三秒里，它确实让你安静地待着。”
　　时宇笑了。劳斯正在擦料理台，手臂一来一回，动作比墨一大得多。它能端稳一碗满满的水；墨一处理的纸却可能已经脆到悬空就会裂，必须让支板始终托着。以前，她只问机器能完成什么任务。这几天，她开始留意同一个动作怎样落在人身上：让人放心，或让人守着停住的机器，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她的副手来电。
　　听对方说晚上好的语气，时宇就知道她发现了什么。
　　“共同签署前，我重新看了图书馆的记录。”
　　时宇放下筷子。
　　“哪些？”
　　“星期天的中断，还有简说那句话的时候。”
　　玻璃后，城市仍在运转。
　　“你的说明和原始记录对不上。”副手说。
　　时宇闭了一下眼。她可以解释工具挪了位置，解释自己怕微光被调走，怕别人太快下结论。可她已经听见，这些解释会怎样落到对方耳里——对方的签名，差点为她编造的事作证。
　　“我知道。”
　　一阵沉默。
　　“发给我的时候，你就知道？”
　　“是。”
　　副手缓缓呼吸。
　　“明早八点。把两个版本都带来。别让我替你遮掩。”
　　“我不会。”
　　电话结束。
　　时宇坐在碗前。她原想移动几个字，保护微光。现在，得让另一个人把它们念出来。
　　劳斯走近。
　　“需要为饭菜保温吗？”
　　她看着米饭、几乎散尽的热气，又看看空椅子。
　　“不用。我就这样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