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还给她》引信

13、雨都下进你碗里了 一位老人寻

　　唐先生带来一盆薄荷和一本褐色笔记本。
　　他坐免费接驳车，比预计早到。盆栽是给女儿的，本子是给微光的。他往柜台上放时弄反了，急着调换，差点把土洒到纸页上。
　　“植物您先拿着。”周女士说，“今天收本子就够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微光出来接他。笔记本原先属于他妻子，里面记着扦插、不同植物发芽的月份，也夹杂着入冬前要买的东西。阳光房漏过一次水，最后三页粘住了。
　　“我想知道，她九月份写了什么。”他说。
　　他拉了一下纸边。微光按住他的手。
　　“硬拉，字就会留到另一页上。我慢慢分开。”
　　“能全看清吗？”
　　“我能看看，还有哪些留下了。”
　　这个回答让他失望。不过她在灯下检查时，他的手指还是乖乖不动。
　　时宇退开，给他们让地方。唐先生问，她也在这里工作吗？
　　“不完全是。”
　　“她帮忙端托盘。”微光说。
　　他立刻亲切地看了她一眼。
　　简过来登记送修物品，降下托盘，扫描临时标签，接着询问笔记本送往哪里。微光回答。机器人停了一下。
　　“雨都下进你碗里了，傻瓜。”
　　声音比它平常轻快。
　　唐先生松开柜台边沿。
　　薄荷盆晃了一下，时宇扶住。微光已经放下笔记本。简停在他们面前，扫描器还亮着。
　　谁都没有说话。
　　随后，男人笑起来。
　　短促、意外的一声笑，还没笑完就断了。他捂住嘴，摇摇头，坐到微光刚拉过来的椅子上。
　　“她说过这个。”
　　时宇看向简。那句话，是在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操作之后出现的。
　　“您妻子？”微光问。
　　唐先生点头。
　　“我们在阳台吃饭，开始下雨了，我不肯把汤端进去。我说，就几滴雨。她尝了尝我碗里的汤，就说……”
　　他望着机器人，眼神那么期待，时宇怕他会要求它接着说。
　　“是她盐放多了。”他继续，“是她的错。所以她才说，下点雨正好。”
　　他又笑，笑得疼。微光把水放在他手边，蹲下去捡盆里掉出的土。这个普通的动作，让他有时间缓过气。
　　妻子两年前去世。有好几个月，每次想起她，他都会重新陷进医院里的那些场景。他申请减轻痛苦：让助手不再向他推送某些往事，不让最难受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出现。他并不想丢掉照片，只想能睡着。
　　“确实帮到了我。”他说，“这点我不能否认。”
　　他在两手之间转着水杯。
　　“可她的笑声，我再也听不出原来的感觉了。我知道她笑过，也能打开录像。可就是不一样。”
　　时宇想起身后的白盒子。它能记录谁在场、机器人停了多久，却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刚刚经历了什么。
　　“能再放一遍吗？”他问。
　　微光转向时宇。
　　“可以找到。”时宇回答，“您想现在听？”
　　他想了一会儿。
　　“先不听。我想等女儿一起。”
　　时宇只记下那段话的位置，随后关闭播放入口。简按微光的要求继续工作，用平常的声音报出送修编号。
　　唐先生不由得一惊。
　　“它不知道，自己刚才……”
　　他没有说完。
　　“我不知道它能知道多少。”微光说。
　　她把收据给他。他仔细折好，放进钱包，夹在两张边角已经磨破的旧卡之间。
　　“我女儿会叫我别再翻这些事。”
　　“您就说，是纸粘住了。”微光回答。
　　他笑了。走前，他摘下一根已经折断的薄荷小枝。
　　“有杯子吗？这个很容易活。”
　　微光把它养在水里，放到休息区窗边。
　　等他离开图书馆，时宇才回到简旁。记录里保留着那句话。她单独保存，没有附上阳台的故事，然后申请追查这段人声的来源。
　　墨一还在固定区域里，一动没动，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收到。
　　第二台机器也开口了。
　　微光望着靠在杯沿的薄荷枝。
　　“他想找回自己的妻子，”她说，“结果，她的话从我们的机器人嘴里出来了。”
　　时宇不想把这件事仅仅归为故障，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站在微光身旁，直到窄窗的光慢慢离开她们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