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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戒同所 下午还是晴 ...

  •   下午还是晴天,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到了傍晚,云层从西边的山头上压过来,黑压压的,像一块被人扯开的旧棉絮。顾开言出差去了外地,要三天后才回来。家里只有他们两个。顾长宁煮了两碗面,端到餐桌前。面是清汤面,卧着荷包蛋,飘着几片青菜。长辞坐在对面,低头吃面,吸溜吸溜的。吃到一半,他抬起头,看见顾长宁正看着他,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那道目光很直接,坦荡的,温热的,落在长辞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暖光。长辞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把脸往碗里埋了埋。顾长宁伸手过来,用拇指擦掉他嘴角沾着的汤渍。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长辞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他们不知道,那扇门外面,顾令仪已经站了很久。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的时候,长辞的脊背瞬间绷紧了。顾长宁放下碗,站起来,面对玄关方向。门开了。顾令仪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很高,很壮,肩膀宽得把门框都堵住了。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包,包很鼓,拉链缝里露出一点银色的金属光泽。最后一个男人穿着制服,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屋里的动静。

      长辞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顾令仪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很慢。她把鞋放进鞋柜,摆正,抬起头,目光越过客厅,落在餐桌旁的两个人身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尘埃落定的事。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穿得妥妥帖帖,像是来参加一场重要的仪式。

      “长宁,”她开口,“回你房间去。”

      顾长宁没有动。

      “回你房间去。”顾令仪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那两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往前走了两步。长辞看见他们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准备抓什么东西。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整个胸腔都在跟着震。他偏过头看了顾长宁一眼。顾长宁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白到青,下颌线绷得死紧。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你们要干什么。”顾长宁的声音很沉。

      “带长辞去一个地方。”顾令仪说,“他需要调整。”

      长辞的脚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餐桌边缘,碗被他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汤洒出来,打湿了桌布。他看着那两个男人,看着那个白大褂女人,看着顾令仪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我不去。”

      “长辞,”顾令仪看着他,语气很平,“听话。”

      那两个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顾长宁跨到长辞前面,把他挡在身后。他比那两个男人矮一些,可他站得很直,脊背绷着,像是一根拉满的弦。他偏过头,看了长辞一眼。那双眼睛很红,可里面有一种长辞从来没见过的狠劲。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兽,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只剩下一件事可以做。

      “跑。”

      长辞愣了一下。

      “跑!”顾长宁喊了一声,伸手推了他一把。

      长辞踉跄了一下,转身往走廊方向跑。他听见身后有混乱的声响。椅子被撞翻的声音。脚步声。还有顾长宁短促的一声闷哼。他冲到玄关,手刚碰到门把手,那个站在门口穿制服的男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很大,攥得他骨头生疼。他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那只手像铁箍一样箍着他的小臂,把他从玄关拖回客厅。他的拖鞋掉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底硌得生疼。

      他回过头。

      客厅里的场面让他停住了。

      顾长宁被那两个男人按在地上。他的脸贴在冰冷的地砖上,一只手臂被反扭到背后,手腕被一只手铐扣住了。金属和骨头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喊,也没有求。他只是偏着头,脸压在瓷砖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长辞的方向。他的嘴唇在动。长辞看清了。他说的是“跑”。可长辞跑不了。那个穿制服的男人攥着他的胳膊,把他按在沙发上,膝盖抵着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那个白大褂女人走过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注射器。针尖在日光灯下闪着银亮的光。长辞看着那根针,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挣扎起来,用尽全力想抽回胳膊。那个攥着他的男人把他按得更紧了。他感觉到袖子被推上去,冰凉的酒精棉擦过小臂。然后是针刺入皮肤的刺痛。药水推进去的时候,他的手臂一阵酸胀。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里的一切都在变暗,变软,变得像泡在水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顾长宁趴在地上,脸贴着瓷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还在动。还在说“跑”。

      然后是一片黑暗。

      长辞醒过来的时候,在一辆车里。

      他的头很沉,像是灌了铅。嘴里干得发苦,舌头上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药味。他试图动一下手指,手指是麻的,不听使唤。他偏过头,窗外的风景在快速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昏黄的光一段一段地照进车厢。他躺在后排的座椅上,身上盖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外套上有消毒水的味道。他动了一下头,看见前排坐着两个人。副驾驶上坐着那个白大褂女人,驾驶座上是一个穿黑外套的男人。后排的另一侧,坐着顾长宁。

      长辞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顾长宁靠在后排另一侧的车门上,头歪着,眼睛闭着。他的嘴唇上有一道裂口,结了暗红色的痂。手腕上有两道很深的勒痕,青紫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两条蛇。他的身上只穿着一件短袖,外套不知去了哪里。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慢。他应该是被注射了同样的东西。长辞想喊他。可他的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臂发软,撑了一下就跌回去了。

      “别动。”前排那个白大褂女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快到了。”

      长辞躺在那里,偏着头,看着顾长宁。顾长宁的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他的眉眼还像平时一样,安安静静的。可那道嘴唇上的裂口,让长辞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这一次发出了声音。很哑,很小。

      “哥。”

      顾长宁没有反应。药效还没过。

      长辞把手伸出去。他的手指尖在座椅上爬着,一点一点地往顾长宁的方向够。够不到。差着一截。他的指尖在半空中停着,抖着。他咬着嘴唇,把身体往那边挪。挪一寸,再挪一寸。他的指尖够到了顾长宁的手指。凉的。很凉。他把那根手指勾住。勾住了,就不松。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顺着脸颊淌进嘴里。咸的。他把顾长宁的手指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车开了很久。久到长辞的胳膊酸得撑不住了,他也没有松手。他躺在后排的座椅上,侧着身,手指勾着顾长宁的手指,看着窗外那些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路边的楼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车拐上了一条小路,路两边是半人高的杂草,草叶上挂着水珠。车灯扫过去的时候,草叶亮了一下,又暗了。

      车最后停在一道铁门前面。门是灰漆的,很高,门顶上拉着铁丝网。门后面是一栋白色的楼,三层,窗户很小,装着铁栏杆。楼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字很小,藏在门廊的阴影里。长辞没有看清上面写的什么。那个白大褂女人下了车,跟门卫说了什么。铁门开了,车开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水泥地面,空荡荡的,连一棵树都没有。左边一栋楼,右边一栋楼,中间隔着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落下来,照出一片灰白色的水泥地。

      车门被拉开了。长辞被拽下车。他的腿还是软的,站不太稳。他回过头,看见顾长宁也被拽下了车。顾长宁的眼睛是半睁的,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他的脚在地上拖着,被两个男人架着往右边那栋楼走。长辞被人架着往左边那栋楼走。

      他回过头。隔着那片空荡荡的水泥地,隔着那盏昏黄的路灯,他看见顾长宁偏了偏头。顾长宁的目光穿过一切,落在他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长辞没有听见声音。可他看清了口型。还是那个字。跑。

      左边那栋楼的门洞吞没了长辞。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白色的门。灯管亮着,白晃晃的,嗡嗡地响。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消毒水味,混着潮湿的霉味。他被带到一个房间前面。门开了。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很高,很小,装着铁栏杆。他被推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然后是锁转动的声音。

      长辞站在房间中央。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勾住顾长宁手指的姿势。指尖空空的。他慢慢把手缩回来,放在胸口。攥紧。他的掌心里还留着一点顾长宁手指的温度。很淡,快要散掉了。他把拳头攥得很紧,攥得指甲掐进肉里。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高高的小窗户。铁栏杆把天光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地板上。灰白色的,冷冰冰的。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板很硬,弹簧硌人。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低下头,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然后他用指尖在上面慢慢地划。一横。一撇。一竖。顾。他划完那个字,把手攥起来,攥得很紧,贴在胸口。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哥。

      那一声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可他喊了。喊完之后,他觉得那个字在胸口里烫了一下。他把拳头攥得更紧了一些。外面的天在变暗,铁栏杆把光线切成了几段,落在水泥地面上,一截一截的。他坐在床上,靠着墙壁。墙壁很凉。他把头抵上去,闭着眼。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划那个字。划了很多遍。划到自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而右边那栋楼里,顾长宁被推进了另一个房间。房间和长辞的一样。白墙,铁床,高窗,铁栏杆。他坐在床沿上,手撑在膝盖上。药效正在退,他的指尖开始恢复知觉。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的手里有一样东西。是从长辞枕头下面抽出来的那张纸条。上面是“念宁”两个字。背面是他自己写的“等我”。他被带走的时候,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一路上都没有松过。那些人搜他的身,没有搜到。他把纸条捏在掌心里,捏得整张纸都皱了,软了,快要烂了。可上面的字还在。

      他把纸条展开,铺在膝盖上。他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上面慢慢地划。一横。一撇。一竖。念。横折钩。撇。点。竖钩。宁。他把那些笔画在纸面上描了一遍。描得很慢。然后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攥在手里。他把拳头放在胸口。他低下头。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长辞。

      那一声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可他喊了。喊完之后,他把拳头攥得更紧了一些。他在心里又说了一句话。

      我在这里。我不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铁栏杆把天空切成几块。他透过栏杆的缝隙看出去,看见对面那栋楼的窗户。有一扇窗户亮着灯。昏黄的,很微弱。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长辞的房间。可他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他把手伸出去,穿过铁栏杆的缝隙,按在窗玻璃上。玻璃很凉。他把掌心贴在玻璃上,按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手,回到床上坐下来。他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攥着。他靠在墙上,闭着眼。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划那两个字。念宁。划了很多遍。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铁栏杆上,叮叮叮的,很轻。两栋楼之间那片空荡荡的水泥地上,路灯的光落在积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雨越下越大,水洼满了,溢出来,顺着水泥地的缝隙往外流。那些水一路流着,流到院子外面,流进那条河。河还在涨。

      长辞躺在床上,听着雨声。他把手放在胸口,按着那个心跳的频率。一下,一下。他把那个频率攥在手里。他知道,顾长宁就在对面那栋楼里。隔着一片空地,隔着一场雨,隔着两扇装着铁栏杆的窗户。可他知道他在。他能感觉到。那个心跳的频率,和他是同一个。

      他把脸转向墙壁。墙壁很白,很凉。他把额头抵上去。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哥,我们都在这里。谁都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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