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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活1 他睁开眼, ...

  •   他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落在天花板上,灰蓝色的,比平时暗一些。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在,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的位置。他看着那道裂缝,意识一点一点地回笼。昨晚的事在他脑子里慢慢浮上来,一件一件的,像水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后露出来。阳台上的风,顾长宁说“是你”时的声音,那个抱住他的力度,他抵在顾长宁肩膀上的额头,还有他说“我喜欢你”时喉咙里那种堵得发慌的感觉。他猛地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起来。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整张床都在跟着震。

      隔壁传来顾长宁的动静。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划了一下,脚步声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进了厨房。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长辞裹在被子里,竖着耳朵听那些声音。他听见锅铲碰到锅底的声响,油在锅里滋滋地响,然后是碗碟碰撞的轻响。那些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可他觉得今天它们听起来不太一样。更近了,更清楚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揭掉了,那些声音直接落进他耳朵里,落进他胸腔里。

      他躺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推开房门的时候,顾长宁正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顾长宁穿着那件白色的短袖,袖子卷到手肘,端着碗的手很稳。他看见长辞,脚步没有停,只是偏了偏头,朝餐桌方向扬了扬下巴。

      “端碗。”

      长辞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把碗接过来。面是清汤面,卧着荷包蛋,飘着几片青菜。他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顾长宁也坐下来,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开始吃面。和以前一样,长辞吃得快,吸溜吸溜的,汤汁溅到嘴角。顾长宁吃得慢,筷子夹面的动作很稳。

      可长辞注意到一件事。顾长宁今天没有低头吃自己的。他吃了两口,抬起眼,看着长辞。那道目光落在长辞脸上,很直接,很平,坦坦荡荡的。以前顾长宁也会看他,可那些目光是收着的,带着克制,带着躲闪,落一下就移开。今天不一样。今天那道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像是一扇打开了就再也不关的窗。

      长辞被他看得有些慌,低下头,把脸往碗里埋了埋。耳朵尖慢慢红了。他听见顾长宁在对面极轻地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叹气。然后顾长宁低下头继续吃面。长辞偷偷抬起眼,从碗沿上方看过去。顾长宁的侧脸被晨光照着,下巴线条干净利落,嘴角微微翘着一个弧度。很浅,可长辞看见了。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几口面吃完,站起来去洗碗。他站在水池前,水流冲在碗沿上。他洗得很慢,因为他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手指有些抖。

      顾长宁也端着碗过来了。他把碗放在水池旁边,站在长辞身后。长辞能感觉到他的温度,隔着半步的距离传过来。他能感觉到顾长宁看着他后颈的那道目光。他洗着碗,脖子后面的皮肤像是被那道目光烫着,一片一片地发热。

      “长辞。”顾长宁开口。

      “嗯。”

      “今天跟我出去一趟。”

      长辞偏了偏头。“去哪。”

      “随便逛逛。”顾长宁转过身,往客厅走,“你考完了,我也考完了,出去走走。”

      长辞把碗沥干,擦了擦手。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顾长宁在客厅里穿外套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件白色的短袖上,照出布料底下肩胛骨的形状。他把抹布挂回架子上,快步回房间换衣服。他站在房间里翻衣柜的时候,手有些抖。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他只是觉得,今天和以前不一样。今天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一起出门,不用算计着时间,不用避着谁,不用怕被谁看见。

      他们去了河边。

      賨州的夏天闷热,河边的风是唯一带着凉意的地方。河岸上有一条步道,铺着青灰色的石板,两边种着柳树。柳枝垂下来,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影子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长辞走在步道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河面。河水比上次来的时候涨了不少,颜色偏浑,水流不急不缓地往下游淌。河面上偶尔有白鹭掠过,翅膀擦着水面,带起一小圈涟漪。

      顾长宁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走了一段路,长辞的手指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碰顾长宁的手背。顾长宁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动,可也没有躲开。长辞的手指一点点靠过去,勾住了他的小指。和以前一样,松松地勾着。可这一次,顾长宁的手指反扣过来,把他的手整个包进了掌心里。

      长辞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头看着顾长宁。顾长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面的步道上,表情很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他的手很稳,掌心温热干燥,把长辞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长辞低下头,把笑藏进了领口里。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在河边的步道上。路过的人都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两个少年,结伴出来散步。没有人多看一眼。长辞觉得那种感觉很好。好到他想把这一刻装进瓶子里,封起来,放在口袋里随身带着。

      走到那座旧桥的时候,顾长宁停下了脚步。长辞也跟着停下来。两个人站在桥头,看着桥面。水泥桥面坑坑洼洼的,栏杆上的铁锈厚厚一层,有的地方已经烂穿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桥不长,几米而已。可它横在河面上,连接着两岸。

      “就是这座桥。”顾长宁说。

      长辞看着他。

      “我作文里写的。”顾长宁松开他的手,走到桥面上,站在桥中间。他回过头,看着长辞。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额角那块光洁的皮肤。他站在那座旧桥上,身后是浑浊的河水,两侧是摇摇晃晃的柳枝。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在桥面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

      “你过来。”顾长宁说。

      长辞站在桥头。他看着顾长宁站在桥中间的样子。他想起他的作文。写桥上站着一个人,他不敢走过去。写水在涨。写他怕。他看着那座桥,看着桥面上的裂纹,看着栏杆上那些被铁锈吃掉的地方。然后他迈开步子。

      他走上桥面。一步。两步。桥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顾长宁面前,站定。两个人站在桥的中间,桥下的河水在流,湍急的,浑浊的,带着賨州整个雨季积蓄的水量,往不知名的远方流去。桥在微微震动。远处有卡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从河的另一头传来。

      顾长宁看着他。长辞仰着头,回看着他。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起来,哗啦啦地响。长辞伸出手,攥住了顾长宁的手腕。他攥得很紧。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我走过来了。”他说。

      顾长宁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长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河底最深处的水,终于涌到了水面上。他伸出手,按在长辞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长辞的头发,轻轻地按了按。

      “嗯。”他说。

      那天下午回到家的时候,顾开言已经出差回来了。他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门,长辞的耳朵红红的,顾长宁的表情比平时松快了一些。顾开言放下报纸,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

      “出去玩了?”

      “嗯。”顾长宁应了一声。

      顾开言没有多问。他站起来,往厨房走。“晚上我做饭。想吃什么。”

      “随便。”顾长宁说。

      “那就随便。”顾开言系上围裙,开始洗菜。水声哗哗地响。长辞换了鞋,站在玄关看着厨房方向。顾开言的背影宽厚而稳,和顾长宁有几分像。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其实挺好的。只要顾令仪不在,这个家就挺好的。

      那天晚饭,三个人坐在餐桌前。顾开言做了四个菜,说“庆祝你们俩考完了”。他给长辞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给顾长宁也夹了一块。长辞咬着排骨,觉得今天的排骨特别甜。他低着头,把排骨吃完,又去夹第二块。顾开言看着他,笑了一下,转头跟顾长宁说:“你看他,瘦成什么样了。多吃点。”

      顾长宁偏头看了长辞一眼。长辞嘴里塞着排骨,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藏食的仓鼠。顾长宁低下头,嘴角的弧度藏进了碗里。

      接下来的日子,是他们在一起之后最平静的一段时光。

      白天顾开言去上班,家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长辞趴在餐桌上写暑假作业,顾长宁坐在沙发上看书。两个人各做各的,可长辞总觉得那道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他抬起头的时候,顾长宁正低头翻书页,表情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可长辞知道。他看见了。他把头低下去,继续写作业,嘴角压都压不住。

      有时候顾长宁会坐在他旁边,教他做题。长辞的数学一直不太好,顾长宁就把他的卷子拿过来,一道一道地讲。讲的时候他靠得很近,肩膀贴着长辞的肩膀,拿笔的手和长辞的手挨在一起。长辞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他盯着顾长宁握笔的手指看,看那些指节,看指腹上的薄茧,看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的线条。顾长宁讲完一道题,偏头看他,发现他在走神,就用笔杆敲一下他的额头。“听没听。”长辞摸摸额头,嘿嘿笑一下,说“听了”。顾长宁看他一眼,没拆穿,接着讲下一道。

      晚饭后,他们会去小区里散步。沿着小区外面的路走两圈,路过那棵大黄桷树,路过小卖部,路过亮着灯的水果摊。水果摊的老板认识他们,每次看见都招呼一声“兄弟俩又出来遛弯啊”。长辞会应一声,顾长宁嗯一声。两个人走过去,老板的招呼声还留在身后。走到拐角的地方,长辞的手会从口袋里伸出来,勾住顾长宁的手指。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有一天晚上,他们散步回来。顾开言已经回房间了,客厅的灯关着。两个人站在玄关换鞋,周围很暗,只有走廊深处透出来一线光。长辞弯腰解鞋带的时候,顾长宁忽然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长辞站直了,还没反应过来,顾长宁已经把他抵在了玄关的墙上。墙壁很凉,隔着T恤贴在背上。顾长宁离他很近,近到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黑暗中,长辞能看见顾长宁的眼睛,亮亮的,像是一潭水映着远处的灯。

      顾长宁低下头。他的嘴唇贴着长辞的额头,停了一秒。然后往下,贴着鼻尖,又停了一秒。长辞的心跳快得发疯。他攥着顾长宁的T恤下摆,指节泛白。顾长宁的嘴唇蹭过他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很轻,很浅。只是贴着,没有动。像是试探,又像是一个封存了很久的印记。

      长辞闭上了眼。他感觉到顾长宁的嘴唇温热干燥,贴在他的嘴唇上,一动不动。周围的黑暗把他们包裹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茧。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急促的,温热的,在寂静的玄关里此起彼伏。

      过了很久,顾长宁退开了。他的额头抵着长辞的额头。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长辞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那里面有光,有暖,有暗涌的水。他弯起嘴角,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可他笑得真心实意。

      “哥。”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我明天还写纸条。”

      顾长宁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长辞的肩膀上。他的呼吸打在长辞的颈窝里,温热的。他开口,声音闷闷地传进长辞的耳朵。

      “写吧。”

      长辞闭上眼。他把手从顾长宁的T恤下摆移开,环住了他的腰。两个人站在玄关的黑暗里,抱着。很久。久到外面最后一点车声都消失了。久到远处窗户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賨州的夜晚安静下来,那条河的水还在涨。可此刻,没有人去想那条河。此刻只有两个人,站在黑暗里,抱着彼此,安静地呼吸。

      那天夜里,长辞躺在床上。他没有摸枕头下的纸条。他只是把手放在胸口,按着心跳。隔壁房间传来极轻的翻书声,一页,停一会儿,又一页。他数着那些翻页的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顾长宁走在河边的步道上,牵着手,阳光很好。河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那座旧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桥,宽宽的,平平的,桥栏杆刷着白漆,在太阳底下亮堂堂的。他们走过那座桥,从桥这头走到桥那头。走到桥中间的时候,顾长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轻,很暖,像是把一整条河的水都装在里面了。

      长辞在梦里笑了。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听见隔壁的脚步声穿过走廊进了厨房,然后是锅铲碰到锅底的声音,油在锅里滋滋响。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泡着,软软的,暖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还在,安安静静地从天花板延伸到床头。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它也没那么难看了。像是一条河,从高处流下来,安安静静地流着。流进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那里有光,有暖,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他坐起来,趿拉着拖鞋推开门。顾长宁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锅里的水正冒着热气。

      “醒了就过来端碗。”顾长宁说,没有回头。

      长辞弯起嘴角,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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