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流言 谣言是第四 ...

  •   谣言是第四天起的。

      起初只是春杏去买线时听见两个绣娘在铺子门口咬耳朵,说什么“温家绣娘攀上了古董商,那幅绿萼绣就是人家送的,哪有什么祖传”。

      春杏气得跟人吵了一架,回来时眼圈发红。

      温纾听完,只问了一句:“原话是谁说的?”

      “没打听出来。但肯定跟锦华绣庄脱不了干系,那两个绣娘都是周掌柜手底下的。”

      温纾没再追问。

      她低头绣赵家绣屏的第二朵梅花,花瓣用了叠彩针法,三层绿线交叠,从花心到瓣尖由浅入深,像是刚绽开的样子。

      到了下午,话就传得更难听了。

      孙婆子来送豆腐时面色为难,犹豫半天才说:“阿纾啊,巷口那几个婆子说,你那些绣品都是裴先生买通了行会才评上的,还有人说……说你俩……”

      她说不下去。

      温纾替她把话接完:“说我靠裴先生攀上了赵家?”

      孙婆子讪讪地点头。

      温纾把豆腐收好,铜板搁在桌上,像往常一样说了声“知道了”。

      孙婆子走后,她坐回绣架前,拿着针的手悬了半晌,没有落下去。

      春杏急了:“阿纾姐,你倒是想个办法啊!这谣言传下去,以后谁还找你绣东西?”

      温纾看着绣屏上那朵半开的绿萼梅。

      花瓣三层绿线交叠,最外一层已经绣完,中间一层刚起了个头。

      她忽然想起行会那天赵老板说的“行会备案”四个字。

      备案了,绣屏订单就是过了明路的。

      赵家是行会会首的夫家,这单生意干干净净。

      “春杏,”她搁下针。

      “去把赵太太的订单契纸找出来,还有行会的备案文书,都摆到堂屋桌上。”

      春杏翻出来摆好。

      温纾又取出裴砚给的那张契纸和沈氏绣谱残卷,一并放在旁边。

      她自己研墨,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了一封信给赵太太。

      信很短:

      赵太太台鉴:

      近日坊间有流言,涉及温纾与裴砚先生及赵家绣屏订单。

      温纾身正不怕影斜,但恐流言伤及裴先生清誉,亦恐赵太太受人所惑。

      故将订单契纸、行会备案、沈氏绣谱转让文书一并呈上,请赵太太过目。

      若赵太太心存疑虑,绣屏订单可随时取消,定金原数退还。

      温纾敬上

      写完后她吹干墨,把契纸文书用布包好,交给春杏:“送去赵府,当面交给管事娘子。”

      春杏接了东西出门。

      温纾坐回绣架前,重新拈起针。

      她低头绣了两针,手稳得很。

      那朵绿萼梅的第二层花瓣一层一层叠上去,颜色从浅碧到深绿,过渡自然得像真花。

      傍晚时春杏回来了,身后跟着赵家的管事娘子。

      管事娘子进门先给温纾行了礼,笑容比上次更客气。

      “温绣娘多虑了。我家太太说了,流言蜚语她听得多了,谁真谁假她心里有数。那日行会她虽没亲自去,但赵老板回来一说,太太就拍了板。绣屏照做,工期不急,慢慢绣。”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打开,里头是一串南珠,颗颗圆润,光泽温雅。

      “太太说了,这是家藏的南珠,给温绣娘绣花蕊用。她说绿萼梅的银线里若掺上这个,光下会更活。”

      温纾接过匣子,道了谢。

      管事娘子临走前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太太让我带句话。她说,女人做手艺不容易,她懂。”

      送走管事娘子,春杏关上门,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说:“可算过去了。”

      温纾没接话。

      她把那串南珠取出来,捻了一颗在指尖。

      珠子温热,比裴砚送的那罐珍珠粉粗些,需要自己研磨。

      她取了一颗放进研钵,慢慢磨成细粉。

      磨着磨着,她忽然停下手。

      “春杏,”她说,“谣言的事没完。”

      春杏一愣:“赵太太都发话了,还——”

      “周掌柜在行会吃了亏,他不会只在背后嚼舌根。”

      温纾把研好的珍珠粉收进瓷瓶。

      “今天这些谣言只是探路。他真正的手段还在后头。”

      春杏脸色白了:“那怎么办?”

      温纾看着绣架上那幅《寒江独钓》,水面银线已经全部走完,游丝针补的远山也收好了最后一针。

      整幅绣品就差钓竿和最后的题签。

      她想了想,说:“裴先生那边,麻烦你去一趟。”

      “送什么?”

      温纾从针线盒暗格里取出那块旧绣片,用帕子包好,交给春杏。

      “把这个送去。跟裴先生说,我想请他帮忙查一件事——周掌柜那箱旧绣片的来路。那块旧绣片是在巷口捡的,但剩下的,周掌柜收得蹊跷。一个外乡人卖了一整箱,后来人就不见了。这箱绣片究竟从哪儿来的,他可能查得到。”

      春杏接过帕子包,点点头出门去了。

      温纾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幅快要完工的《寒江独钓》。

      钓翁的蓑衣、孤舟、江雪、远山都绣完了,只差那根钓竿。

      她拿起针,穿上单股乌丝线,斜针走了一道。

      收针时藏锋,钓竿像是一笔写出来的,从蓑笠翁手中斜斜伸出,没入江水。

      她收了最后一针,在绣品右下角的留白处,用游丝针法绣了两行极小的字。

      不仔细看,只以为是水面的波纹。

      “江雪独钓,山河在针。”

      绣完这行字,她搁下针,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块。

      这块绣品从接单到完工,中间经历了退婚、偷窥、行会对质、流言蜚语。

      可她一针一针绣下来,该走的走完了,该留的也留住了。

      第二天中午,裴砚的回信到了。

      春杏拿回来的不是信,而是一只旧木匣和一张字条。

      木匣里装着几卷旧绢和一块残破的绣片,绣片上只剩半朵绿萼梅,针法和温纾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字条上写:

      周掌柜那箱绣片来自徽州一处老宅,是沈氏故居地窖中物。

      老宅后人不知绣谱珍贵,将整箱旧物卖给了行商。

      周掌柜半路截了货,但有一包散片被伙计私自带出,其中一块就是你手里那块。

      剩下的散片,我已让老友尽数收来,共七块,一并归你。

      另:流言之事我已着人查,源头在锦华绣庄账房。

      不出三日,自有分晓。

      温纾把字条看完,收进针线盒暗格。

      她打开那只旧木匣,把七块散片和手中那块旧绣片一一比对。

      七块散片拼起来,隐约是一幅完整的绣画。

      最中间那块上绣着一枝老干绿萼,花开七朵,和她手中这块合在一起,恰好是一幅完整的梅屏。

      她盯着那幅拼好的旧绣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取出针,穿上月华捻的银线,在赵家绣屏的底样上,绣下最后一朵梅花的花蕊。

      七圈银线盘成,花心深处一点断针藏得严严实实。

      日光从门口照进来,花蕊在光里轻轻一转,月白色的虹彩从深处泛出来,像含了一整个江南的早春。

      巷口老槐树上的花落了一地。

      温纾推开窗,春风灌进来,带着河水和柳芽的气味。

      她想,等《寒江独钓》交给裴砚那天,该给他看看这幅新绣的梅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流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