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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交绣 《寒江独钓 ...

  •   《寒江独钓》绣完那天,是四月初八。

      温纾把绣品从绷子上拆下来,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

      三尺见方的素绢上,江水茫茫,孤舟一叶,蓑笠翁的钓竿斜入水面,仿佛下一秒就要提起一尾银鳞。

      远山用游丝针补过,比原来摹本上的还要淡,像是隔着雨雾望过去。

      留白处的银线在晨光里泛着若有若无的月白,像江面浮着薄薄的霜。

      春杏凑过来看,看了半晌,只说了一句:“阿纾姐,这幅不能卖。”

      温纾笑了笑:“不卖。是裴先生订的。”

      她把绣品仔细包好,装进一只樟木扁匣,又在外头裹了一层油布。

      春杏问她要不要叫个轿子,她说不用,抱着匣子自己走。

      裴砚的铺子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檐下挂着一块旧匾,上书“砚庐”二字。

      匾是老的,木纹里嵌着经年的灰尘,字迹却还清晰。

      温纾推门进去,里头比外头看着深得多,两壁立着书架和画柜,地上堆着未裱的画轴和旧书箱,满屋子墨香和樟木气。

      裴砚不在前厅。

      一个老仆引她到后堂,说先生在后头院子里理旧画,请温绣娘稍坐。

      温纾把匣子搁在桌上,没有坐。

      她站在厅中,目光从壁上的画轴上一一掠过。

      有几幅是宋人山水,有一幅是元人的墨竹,角落里还挂着一小幅缂丝,织的是寒塘鹤影,丝理细腻,颜色沉稳。

      她走近细看那幅缂丝。

      针脚是老的,至少百年以上,织法和她祖母教的不太一样,但道理相通。

      她看得入神,没有听见脚步声。

      “那是明代的。”裴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州织造局的匠人做的,用的是结缂法。”

      温纾回过头。

      裴砚站在后堂门口,袖子卷到手肘,指上沾了些浆糊和墨迹,显然刚才在裱画。

      他今日没绾发,只用一根布条松松扎着,比平日更随意。

      “绣品带来了?”他问。

      温纾点头,打开匣子,把绣品展开在长案上。

      裴砚走过来,低头看。

      他没有急着碰,先站在半步外看了一会儿,然后凑近,看江水,看孤舟,看蓑笠翁的钓竿。

      他的目光从绣品上游过去,最后停在右下角的留白处。

      “这里有两行字。”他说。

      温纾心里一跳。

      那两行游丝针绣的字藏在水波纹路里,不特意看很难发现。

      “江雪独钓,山河在针。”裴砚念出来,声音很轻。

      他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种温纾没见过的神色,像是意外,又像是释然。

      “这幅绣品,比画好。”他说,“画里的寒江是静的,你的绣品里,江水是活的。”

      温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去收绣品。

      裴砚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按住了绣品一角。

      “还有一幅。”他说。

      温纾抬头。

      “你答应过的。用绿萼针法绣一幅,挂在绣坊里。”

      裴砚松开手,退后半步。

      “那幅绣完了吗?”

      温纾想起赵家那幅绣屏。

      绿萼梅已经绣完了,但那是赵太太的订单,不是她自己的。

      她自己的那幅绿萼绣,还挂在堂屋正面,是当初和旧绣片对照着绣的那块帕子。

      帕子太小,不算绣画。

      “还没有。”她说,“绣屏是赵家的,我自己的还没动。等绣屏交出去再——”

      “不急。”裴砚说,“我只是想看看,月华捻在你手里能走到哪一步。”

      他转身去泡茶。

      温纾把《寒江独钓》重新包好,搁在桌上。

      她环顾四周,目光又落回那幅缂丝上。

      “裴先生,”她问,“那幅缂丝,你从哪里收来的?”

      “苏州。”裴砚端茶过来,递给她一杯。

      “一个老织工手里收的。他祖上在织造局做过,后来局子散了,手艺也断了。我收这幅缂丝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手艺这东西,人走了,东西还在。有人看见,就有人记得。”

      温纾端着茶碗,低头看碗里的茶叶梗浮沉。

      “那我祖母的绿萼针法,”她说,“也算有人记得了。”

      裴砚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桌上。

      “流言的事查清了。是周掌柜让账房先生去茶馆里散的话,花了二两银子,找了几个闲汉传的。我让人把账房先生请来问了几句,他写了口供,签了字。”

      温纾拿起信看了一遍。

      口供写得清楚,何时何地、花了多少银子、找了哪些人传话,都记着。

      末尾有账房先生的画押。

      “你打算怎么用?”裴砚问。

      温纾把口供折好,收进袖中。

      “不急。这东西留着,比现在用出去有用。”

      裴砚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倒沉得住气。”

      “跟裴先生学的。”

      温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找绣谱找了三年,不也沉得住气。”

      裴砚没接话,低头喝茶。

      后堂里静下来,院子里有风吹过,吹得窗棂上的旧纸沙沙响。

      温纾忽然觉得这间铺子和她的绣坊有点像,都是老屋子,都堆满了旧物,都有一股经年累月的味道。

      她放下茶碗,起身告辞。

      裴砚送她到门口,忽然说:“月底我要去一趟徽州,老宅那边还有些东西要清点。你若有什么需要带的,可以告诉我。”

      温纾想了想,说:“沈氏故居里,如果还有绣谱的散页,能不能带回来给我看看?”

      “好。”裴砚说,“我正有此意。”

      温纾抱着空匣子走出砚庐。

      巷子很静,日头偏西,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从袖中取出那封口供,折了两折,塞进匣底。

      这东西现在不用,但迟早有用。

      回到绣坊时,赵家的绣屏已经绣到最后一道工序。

      七朵绿萼梅开了六朵,最后一朵的花瓣已经用叠彩针叠完了三层绿线,只差花蕊。

      温纾坐下来,取出新磨的南珠粉,捻了月华银线,开始盘最后一朵花蕊。

      七圈银线盘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春杏点了灯,温纾把绣屏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七朵梅花,七颗花蕊,在烛光里同时泛起月白色的虹彩,深浅不一,像是风过时花枝在动。

      春杏看呆了,半晌才说:“阿纾姐,这幅绣屏交出去,赵太太怕是要给你加钱。”

      温纾把绣屏放好,熄了灯。

      黑暗中她坐在绣架前,听见巷口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她想,等赵家绣屏交出去,她该绣自己的那幅绿萼梅了。

      绣大一些,挂在绣坊正堂,谁来都看得见。

      她闭上眼睛,手搁在膝上,指尖还留着银线的触感。

      细而韧,凉而滑,像是捻了一缕月光在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交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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