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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华 行会的事传 ...

  •   行会的事传了三天,整条绣巷都知道了。

      孙婆子送豆浆来的时候,多搁了两块米糕,说是自家蒸的,给阿纾贺喜。

      巷口几个妇人再看见温纾,目光不一样了,带着些讨好。

      春杏说,连瑞锦坊的吴掌柜都托人来问,那批帕子还要不要加绣。

      温纾没顾上高兴。

      她把那卷新得的沈氏绣谱仔细研读了一遍,发现里面除了绿萼针法,还记载了好几种早已失传的绣法:

      一种叫“叠彩”,用三层不同色的丝线交叠绣出渐变;一种叫“游丝”,针脚细到几乎看不见线,绣出的画面像水墨洇在纸上。

      她挑了“游丝”试了一针。

      针尖穿过素绢,带出的线条比发丝还细,两根线并排放着都看不出针脚,像是一笔淡墨扫过去的。

      这种绣法若用来绣远山和水雾,会比现在用的技法更自然。

      她绣了整整一天,把那幅《寒江独钓》里最远的江岸重新用游丝针走了一遍。

      原来那片留白处只有淡墨,现在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青色,像是隔着雾看对岸。

      春杏收工回来,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阿纾姐,这片看着比从前远了。”

      温纾笑了笑,把针搁下。

      裴砚那日送她回来之后,隔了两天没有消息。

      温纾没有主动去信,只是照常绣活、接单、理账。

      她把赵家绣屏的底样描了出来,是一枝老干绿萼,构图仿那块旧绣片,但花开得更盛,一共七朵梅花,疏密有致。

      描完底样她端详了一阵,觉得太满,又减了两朵,留出大片空白来走月华捻的银线花蕊。

      第三天傍晚,裴砚来了。

      他没有提之前的事,进门先看堂屋正面新挂出来的几幅绣样。

      那是温纾这几天试针的作品,一方游丝绣的远山,一方叠彩绣的秋荷,还有一方用了绿萼针法的梅花。

      裴砚一幅一幅看过去,在梅花那幅面前停得最久。

      “花蕊比前几日更稳了。”他说。

      “练了几十遍。”温纾倒茶给他。

      “裴先生今日来,还是为绣品的事?”

      裴砚接过茶,在竹椅上坐下。

      他看起来像是走了远路,鞋面上沾着泥点,肩头落了一层薄灰。

      “徽州那位老友又送了一批东西来。”

      他从布囊里取出几卷旧纸,摊在桌上。

      “其中有些是沈氏当年往来书信,我翻了翻,有一封提到你祖母。”

      温纾凑过去看。

      信纸发黄,字迹娟秀,是沈氏写给一位温姓女弟子的信。

      信末提到:“汝既嫁温氏,当以家传为先。绿萼针法不必外传,但若温氏后人中有能承者,可授之。吾无子女,此技付汝,吾心安矣。”

      温纾读完,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

      “所以祖母不教我绿萼针法,是因为温家自己的绣谱已经够用了。”她轻声说。

      “她怕我分心。”

      “或许还有别的原因。”裴砚说。

      “沈氏信里提到‘不必外传’,但没说‘不许外传’。你祖母大概是在等一个时机。”

      温纾想了想,问:“裴先生,你找这卷绣谱找了三年,为什么?”

      裴砚端着茶碗,没有立刻回答。

      暮色从窗格里斜进来,照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像是常年握着什么硬物。

      “家母生前喜欢刺绣。”他终于开口。

      “她走得早,留下几块绣片,其中一块是绿萼梅。我小时候问她这是什么针法,她说是她外祖母教的,可惜没学全。后来我做了古董生意,走南闯北,一直留意着沈氏的东西。那块旧帕子是我在徽州一个老宅子里找到的,针法和你祖母如出一辙。我想找到绣它的人,问问这针法能不能补全。”

      他顿了顿,看着温纾:“行会那天我让赵太太递帖子,不只是为了帮你。我也是想看看,你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温纾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春杏在里间翻箱子的声音传出来,窸窸窣窣的。

      “那我现在绣出来了,”温纾说,“裴先生的母亲如果看到,会认出来吗?”

      裴砚笑了一下,笑意很轻,眼底却沉。

      “会。”他说,“她一定会说,这针脚里有山河。”

      温纾低下头,看着茶碗里浮着的茶叶梗。

      她忽然想起祖母从前说过的话:针脚要藏得住,也要露得出。

      她那时以为说的是绣活,现在觉得好像不止。

      外头天黑了,春杏点了灯。

      裴砚起身要走,温纾叫住他:“裴先生,那卷绣谱,我抄一份给你。你母亲留下的绣片,若有需要补全的地方,我可以试着绣。”

      裴砚站在门口,回过头来。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门槛上。

      “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他走后,温纾坐在绣架前继续绣那幅《寒江独钓》。

      水面银线已经走完了大半,剩下的留白处,她用游丝针补了一层淡青。

      绣到最远处,她忽然停住针,看着那片江岸出神。

      春杏端了碗莲子羹进来,搁在桌角,小声说:“阿纾姐,裴先生方才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温纾没接话,低头继续走针。

      针尖穿过绢面时,她用了新学的游丝针法,走出一片极淡的远山轮廓。

      山形隐在雾里,若有若无,像是那人站在巷口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温纾刚开门,就看见门槛上搁着一只油纸包。

      纸包上压着一方小石,石上刻着两个字:“砚庐。”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罐新磨的珍珠粉,比上一罐更细,色白如霜。

      纸包内侧写了一行字:“徽州南珠,新研。月华捻可成矣。”

      温纾把石子和纸包收好,转身回屋。

      春杏正在扫院子,看见她进来,笑着问:“阿纾姐,裴先生又送什么来了?”

      温纾把珍珠粉搁在针线盒旁边,取过那卷沈氏绣谱,翻到绿萼针法那页。

      她看了很久,然后研墨提笔,在绣谱的空白处添了一行自己的批注:

      “月华捻成,绿萼可传。祖母所授,今始得全。”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拿起针,穿上新捻的银线。

      第一针落在赵家绣屏的底样上,盘出第一圈花蕊。

      这一次,她用了游丝针法起头,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银线在绢面上伏着,日光从门口照进来,花蕊深处泛起一片薄薄的月白色。

      春杏端了早饭进来,看见她又在绣,叹了口气:“阿纾姐,你昨晚绣到三更,今早又绣,眼睛不要了?”

      温纾笑了笑,把针搁下,接过粥碗。

      她低头喝粥时,余光扫过堂屋正面的绿萼绣。

      那朵旧绣片上的梅花和她新绣的花蕊并排挂着,隔着一百年,在晨光里一起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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