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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行会 行会的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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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会的帖子是第三天送来的。
一张红纸,措辞客气,请温绣娘于三日后到绣业公所,就“绿萼针法源流”一事与锦华绣庄周掌柜当面对质,请行会诸位东家公断。
春杏念完帖子,手都在抖:“阿纾姐,周掌柜真告到行会去了。行会那些东家跟他都是老交情,咱们去了能讨着好吗?”
温纾把帖子接过来看了一遍。
行会会首姓赵,就是赵太太的夫家。
她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没露,只把帖子压在针线盒底下。
“去。怎么不去。”
她转身去开樟木箱笼,把裴砚给的那张契纸取出来,又取出那块旧绣片,一并收进一只素布袋里。
想了想,又往袋中添了一方新绣的绿萼帕子。
三样东西,旧绣片是物证,契纸是人证,新绣品是手艺。
做完这些,她坐回绣架前,继续绣《寒江独钓》。
春杏急得团团转:“阿纾姐,你不准备准备?行会那边——”
“准备什么?”温纾穿针引线,头也没抬。
“绣就是了。周掌柜说绿萼绣是他先卖的,那我把东西摆出来,让他们看。真东西和假东西放在一起,明眼人一眼就分得出。”
春杏还想说什么,温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去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去赵家递个话,就说温绣娘接了赵太太的绣屏订单,想请赵太太三日后到行会坐坐,看看绣样。”
春杏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赵太太是行会会首的夫人?”
温纾低头走针:“赵太太喜欢绣品,她懂行。让她看看周掌柜的绿萼绣,再看看我的,她心里有数。”
春杏拍手去了。
三日后的行会公所,是一间三进的老宅子,前厅做了议事堂,正中摆着一条长案,案后坐着五位绣业东家。
会首赵老板坐在正中,五十来岁,胖脸,穿一件酱色绸袍,手里盘着一串檀木珠子。
周掌柜坐在左侧,看见温纾进来,起身拱了拱手,面上笑得和气。
温纾回了一礼,在右侧落座。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交领衫,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那只素布袋。
春杏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赵老板清了清嗓子:“今日请两位来,是为绿萼绣的事。周掌柜说温绣娘仿他的花样,温绣娘不认。都是同行,抬头不见低头见,能说清楚最好。”
周掌柜先开口,语气委屈得很:“赵老板明鉴,小人上月收了一批旧绣片,从中复原了绿萼针法,花了无数心血。刚摆出去没几天,温绣娘就说针法是她家的,还在自家绣坊挂了绿萼绣,抢小人的生意。小人实在冤枉。”
赵老板转向温纾:“温绣娘,你怎么说?”
温纾站起来,从布袋里取出那块旧绣片,双手递给赵老板。
“赵老板请看,这块绣片是上个月我在旧货摊上买的。上面绣的是绿萼梅,针法失传已久。周掌柜说他是从旧绣片上复原的——不错,他确实收了一箱旧绣片。但他复原不出来。”
周掌柜脸色微变:“你胡说什么——”
温纾不看他,继续对赵老板说:“请各位细看这块绣片的花蕊。银线盘了七圈,最内一圈细如发丝,遇光则有月白色深浅变化。这是绿萼针法的核心。周掌柜卖的帕子,花蕊只盘了五圈,最里头两圈用粗线充数,光下死板一片。这不是复原,这是仿个大概就拿出来卖了。”
她说完,从春杏手里接过木匣,打开。
匣中并排放着两方帕子。
一方是周掌柜铺子里买的,一方是她新绣的。
她把两方帕子摆在长案上,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正落在花蕊上。
一方暗淡无光。
一方在光里活了,银线涡旋从深处泛出月白色的虹彩,像含了一颗露珠。
堂上安静了片刻。
几位东家凑近细看,赵老板把檀木珠子搁在桌上,拿起两方帕子对着光反复比对,眉头越皱越紧。
周掌柜额上沁了汗,强笑道:“这、这不过是她用了更好的丝线。针法还是一样的——”
温纾从布袋里取出那张契纸,递给赵老板。
“这是徽州沈氏绣谱残卷的转让契纸。沈氏是前朝宫廷绣娘,绿萼针法是她所创,曾密授一位温姓绣娘——那是我的祖母。沈氏无后,绣谱由古董商人裴砚先生寻得,已归我名下。周掌柜手里那一箱旧绣片,来处想必与沈氏有关,但绣谱在谁手里,针法就是谁的。”
赵老板看完契纸,传给其他几位东家。
几个人轮着看了一遍,脸色各异。
坐在末位的一位灰袍老者捻着须,忽然开口:“沈氏绣谱?我年轻时在徽州见过一卷残本,确实有绿萼针法的记载。这契纸上的朱印我认得,是徽州‘砚庐’的藏书印,做不得假。”
周掌柜脸白了。
他还想开口,赵老板抬手止住他。
“周掌柜,”赵老板声音不高。
“你说你从旧绣片上复原了绿萼针法,那你绣一方帕子出来,当着大家的面。只要花蕊能盘七圈,光下能变色,今日这事就算了。”
周掌柜张了张嘴。
他手底下的绣娘试了半个多月,五圈都勉强,七圈根本盘不出来。
月华捻的捻法他没参透。
堂上又是一阵静。
这时门口忽然有人递了张帖子进来。
赵老板接过一看,眉头松了松,递给旁边几位东家传看。
温纾不知道帖子上写了什么,只看见赵老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事情清楚了,今日就到这里。”赵老板拍板。
“绿萼针法归温绣娘,周掌柜的‘古法绿萼绣’即刻下架,行会内通报,不许再卖。温绣娘接赵家的绣屏订单,行会备案。”
周掌柜脸色铁青,起身就走,经过温纾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温纾没有看他。
散了之后,温纾走出公所。
春杏跟在后面,兴奋得脸通红,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温纾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巷口的槐树下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
裴砚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朝她看过来。
他今日穿了件竹青长衫,比往日更淡。
见她出来,放下书,微微笑了笑。
“赵太太的帖子是我托人递的。”他说,“赵老板是行会会首,他夫人懂绣,说话有分量。”
温纾站在槐树下,日光从叶缝里落下来,碎碎地洒在肩头。
她看着裴砚,忽然想起刚才堂上那张半路递进来的帖子——原来是他。
“裴先生,”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你帮了我这么多,我该怎么谢你?”
裴砚想了想,把书卷收进书箧,从车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锦盒,递过来。
“谢礼不急。先看看这个。”
温纾接过锦盒打开。
盒中铺着一层旧缎,缎上搁着一卷极旧的绢本,绢色发黄,边缘磨损,但装裱得十分仔细。
她小心展开一角,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停住了。
绢本上绣着一枝绿萼梅。
和她祖母的绣谱里记载的针法一模一样,但针脚更老,更沉,像是比那块旧绣片还要早许多年。
左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温纾凑近辨认,只认出两个字:
“沈氏。”
她抬头看裴砚。
“徽州故友新找到的。”裴砚说,“这卷绣谱比之前那三页残卷更完整。我想,该由你来收着。”
温纾捧着锦盒,一时说不出话。
春杏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裴砚,识趣地退开两步,假装去看槐树上的麻雀。
日头正好。
巷口的槐花开了,细碎的香气飘过来,混着旧绢和松烟墨的味道。
温纾合上锦盒,抬起头,看着裴砚的眼睛。
“裴先生,”她说,“你寻这卷绣谱,寻了多久?”
裴砚沉默了一瞬。
阳光从槐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晃了晃。
“三年。”他说,“三年前我在徽州见过一块绿萼梅的旧帕子,针脚里有山河。我找绣它的人,找了三年。”
温纾抱着锦盒,指尖微微收紧。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裴砚笑了,笑意很淡,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你绣的那朵玉兰,露珠将坠未坠。我看了两个时辰。”
槐花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