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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窃绣 五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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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之后,周掌柜的“古法绿萼绣”上市了。
消息是春杏从外面带回来的。
她一进门就喘着粗气,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面上绣着一枝绿萼梅,花瓣用了深浅不一的绿,花蕊也是银线盘成涡旋状。
“阿纾姐,你看这个。”
温纾接过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绣工不算差,但针脚生硬,花蕊的涡旋只盘了五圈,最里头两圈明显偷了工,用一股粗银线草草收尾。
放在光下看,完全没有那种月白色的深浅变化。
“周掌柜今天新摆出来的,说是‘古法绿萼绣’,一块帕子卖八钱银子,比寻常帕子贵了三倍。”
春杏急得声音都变了。
“他还跟人说,这针法是他从旧绣片上复原的,独一份。”
温纾把帕子还给她,没有说话。
“阿纾姐,他怎么敢?那绣片分明是我们先——”
“他知道。”温纾打断她。
“他就是知道,才抢在前头。”
她坐下来,把前因后果想了一遍。
周掌柜手里有那一箱旧绣片,他认得绿萼针法,但他拆不出来。
月华捻的捻法他可能猜到了,也可能没猜到。
但从这方帕子看,他至少没做出来。
他急着推出“古法绿萼绣”,是想在温纾复原之前先把名头占住。
只要他先卖了,以后温纾再绣出真东西,旁人只会说温纾仿他。
“春杏,把咱们绣的那块绿萼梅拿出来,挂在堂屋正面。”
春杏一愣:“那不是不卖的吗?”
“不卖,就挂着。”
春杏取来绣绷,温纾亲手把绣片装裱在一块素木板上,挂在了堂屋进门正对的那面墙上。
光线从门口照进来,正好落在花蕊上。
七圈银线在日光里微微转动,花蕊深处透出月白色的虹彩,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做完这些,温纾坐回绣架,继续绣《寒江独钓》。
当天下午,有客上门。
来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妇人,自称是城北赵家的管事娘子。
赵家是本地大户,做粮食生意,家里太太小姐们穿用讲究,是城里绣品铺子的大主顾。
“温绣娘,我家太太听说你这儿有古法绿萼绣,让我来看看。”
温纾起身,引她到堂屋正面。
管事娘子凑近细看,眼睛亮了。
“这个跟锦华绣庄卖的不一样。”她倒也直爽。
“那边我也去看了,花蕊死板得很,你这个……会动。”
“请转告赵太太,”温纾说,“这幅不卖,但我可以接定做。”
管事娘子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又有两个客人来问。
一个说是替娘家嫂子看的,一个说自己想订一方帕子。
温纾一一记下,没有急着报价。
傍晚时,周掌柜的伙计来了。
那伙计温纾认得,姓刘,高瘦,左边腰上常年别一把修边刀。
他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目光落在堂屋正面的绿萼绣上,脸色变了变。
“温绣娘,我们掌柜说了,你这绿萼绣是仿他家的花样,让你赶紧撤了,不然要告到行会去。”
温纾从绣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比刘伙计矮半个头,但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截绣废了的线头。
“你回去告诉周掌柜,”她声音不高,但巷子里路过的人都听得见。
“绿萼针法的出处,我这里有徽州沈氏绣谱残卷为证。他若想论一论先后,改日我带着绣谱去行会,请各位东家一起看看。看看到底是谁仿谁。”
刘伙计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身走了。
春杏在门后听得痛快,差点拍手。
温纾关了门,脸上的平静才裂开一道缝——她手心全是汗。
沈氏绣谱是裴砚借来的,不是她的。
但她赌周掌柜不知道这一点,赌他不敢对质。
夜里她给裴砚写了一封信,把白天的事说了,末尾问:绣谱能否再借几日?
裴砚的回信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这次只有一句话:“绣谱已归你祖母名下,徽州沈氏无后人,你是唯一传人。安心用。”
随信附着一张契纸,上面写着沈氏绣谱残卷的来处和转让缘由,末了有裴砚的签名和一方朱印。
温纾看着那方印,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事,远比她想的更周到。
她把契纸收好,回到绣架前。
绿萼绣挂在堂屋里,日光一寸一寸地从上面移过去,花蕊在光里活了过来。
傍晚时分,赵家的管事娘子又来了,这回带了一张订单。
赵太太要订一幅绿萼梅的绣屏,一尺见方,出价十二两。
温纾算了算工期,两个月能完成,不耽误裴砚那幅《寒江独钓》。
她接了单,在账簿上记下第一笔。
春杏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阿纾姐,从前沈舟总说你绣这些没用,不如嫁人安稳。现在你看,赵太太出一半的定金就是六两。”
温纾没接话。
她低头继续绣《寒江独钓》,水面上的银线已经走完了大半,月色映雪的留白处,针脚断而意连,像是真的有一层薄光浮在江面上。
她绣着绣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掌柜不会善罢甘休。
他今天被顶回去了,明天就可能换个法子。
明着来不行,就来暗的。
上次撬窗没成,下次呢?
温纾搁下针,走到后窗边。窗框上那道撬痕还在,她一直没修。
她看了一会儿,从针线盒里取出一根极细的乌丝线,一头系在窗闩上,另一头绕过窗框,牵到里间绣架旁边,系在一只铜铃上。
铃是春杏从前挂门上玩的,声音清脆。
只要后窗被推开,线一扯,铃就响。
做完这些,她坐回绣架前,拿起针。
窗外暮色渐沉,河上传来晚归的船号子。
堂屋里绿萼绣的花蕊在昏光里泛着微弱的月白色,像是跟她手里的针脚遥遥呼应。
她低头绣了一针,心想,周掌柜下一步会做什么?
巷口那棵老槐树上,一只乌鸦叫了一声,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