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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华捻 裴砚的回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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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的回信是第三天到的。
春杏从巷口拿回来时,信封上只有三个字:“温姑娘启。”
字迹瘦硬,墨色匀净,封口处压了一方小印,篆书“砚庐”二字。
温纾拆开,里头是一张素笺,寥寥数行:
绿萼针法,相传出自前朝绣娘沈氏,曾为宫廷绣制冬衣,以针脚拟梅蕊,遇光则活。
其法失传百余年,传闻沈氏晚年居于徽州,有绣谱传世,不知流落何处。
温姑娘若感兴趣,我可托徽州故友代为查访。
另:银线掺珍珠粉之法,古称“月华捻”,需用南珠研磨,粉细如雾,捻入丝绵,再裹银线。
三重夹心,缺一不可。
此物我箧中恰有一小罐,下次带来。
笺末没有署名,只在墨迹将尽处画了一枝极简的梅。
温纾将素笺看了两遍,目光落在“沈氏”二字上,心头一跳。
她祖母姓沈。
徽州人。
但祖母从未提过什么绿萼针法。
祖母留下的绣谱她翻过无数遍,里头只有温家祖传的几样花样和针法,平平常常,和那块旧绣片上的东西完全对不上。
她把这层疑惑按下,先照裴砚信中所说,取了一小撮自己研磨的珍珠粉,试着重捻银线。
这次她多了个心眼,先把丝绵劈到极薄,裹住银线,再将珍珠粉均匀撒入丝绵夹层,三者合捻。
这一次,银线软而韧,盘了七圈未断。
放在斜阳下,涡旋深处泛出一层极淡的月白色,正是那块旧绣片上的光泽。
温纾深吸了一口气。
绿萼针法的核心,她摸到了。
傍晚春杏出去买线,回来时脸色发白。
“阿纾姐,有人在巷口转悠。我出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对面的墙根底下,我回来时他还在。像是个生面孔,不是咱们这条巷的人。”
温纾放下针线,走到门边,从帘缝往外看。
巷口果然蹲着个人,短褐打扮,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她想了想,让春杏把门闩好,又搬了条凳抵住后窗。
“今晚早些关门,你睡里间,我守夜。”
春杏急了:“阿纾姐,要不找人帮忙?裴先生那边——”
“不必。”温纾摇头。
“还没弄清楚是什么人,贸然麻烦裴先生不妥。”
入夜后巷子里静下来。
温纾把灯拨暗,坐在绣架前,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河水的潮气。
春杏在里间翻来覆去,许久才睡。
大约三更时分,温纾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像是踩着碎瓦片。
从后窗方向来的。
她放下手中的绣绷,摸到针线盒旁那把裁绣样的剪子,攥在手心,没有动。
脚步声停在后窗外。
窗棂上糊的纸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没破,又缩回去了。
温纾屏住呼吸。
片刻后,脚步声远去,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等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温纾去了巷口卖早点的孙婆子那里,问昨夜有没有生人经过。
孙婆子说没有,倒是提了一嘴:“昨儿下午有个青布短褐的男人,在巷口蹲了好一会儿,我看他眼生,问了一句,他说等人,后来就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西街那边。”
温纾心里有了数。
西街,锦华绣庄的方向。
她回到绣坊,把后窗仔细检查了一遍。
窗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刀片撬过的痕迹,但没撬开。
她记下位置,没有急着修,只是把重要的绣片和那块旧绿萼绣片转移到了樟木箱笼最底层,上面压了三层旧衣裳。
做完这些,她坐回绣架前,继续绣《寒江独钓》。
水面的银线已经走了小半,月色映雪的意韵出来了,清冷但不单薄。
她绣了一会儿,忽然搁下针,研了裴砚送的那锭松烟墨,提笔给裴砚写了一封回信。
信很短:
裴先生:
月华捻已成,绿萼针法可复。
昨夜有人探我后窗,循迹似在锦华绣庄。
先生若得便,烦请留意周掌柜近来可有售卖“古法绿萼绣”的动静。
另:徽州沈氏绣谱,我祖母姓沈。
信末尾犹豫了一下,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朵五瓣小花。
她把信封好,让春杏送去裴砚留的地址。
春杏出门时,温纾又叫住她:“走大路,别绕巷子。”
春杏点头去了。
午后,温纾正在绣花蕊部分,外头忽然有人叩门。
她搁下针,没有立刻开。
“温姑娘,是我。”
是裴砚的声音。
温纾开了门。
裴砚站在檐下,手里提着一只细长的竹匣,肩上还背着一个旧布囊。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灰直裰,头发用一根竹簪绾着,比前几次更随意些。
“我亲自来取信。”他说。
“你写的信我收到了。”
温纾侧身让他进来。
裴砚进了堂屋,目光先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后窗方向,停了一瞬。
“后窗的痕迹还在?”
“没动。”
裴砚走过去看了看窗框上的划痕,从布囊里取出一小包粉末,撒在窗台上,又仔细看了看,说:“是铁器,短刃,惯用左手。撬痕很浅,那人手劲不大,多半是个伙计,不是惯偷。”
“周掌柜手底下有个伙计,左手使刀,给绣品修边用的。”温纾说。
裴砚点头,回到桌前坐下。
他把竹匣打开,里头是一罐密封的瓷瓶和一卷旧纸。
“这是南珠粉,比市面上卖的细。”
他指了指瓷瓶,又展开那卷旧纸。
“这是我在徽州一位老友处借来的,沈氏绣谱残卷。只有三页,但其中一页恰好讲绿萼针法的捻线。”
温纾接过旧纸,小心展开。
纸页泛黄,字迹是工整的楷书,果然是前朝手抄。
其中一段写着:
“绿萼针法,以月华捻为骨,针脚拟梅,七盘为蕊。蕊心用断针,收锋藏于瓣底,遇光则活,遇雪则隐。”
底下有一行小字批注:“此法传女不传男,传媳不传婿。沈氏无女,恐其失传,曾密授一温姓绣娘。”
温纾的手指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很久。
“温姓绣娘。”她轻声念。
裴砚看着她,没有催促。
“我祖母姓沈,徽州人。”温纾终于开口,
“她嫁到温家,教了我母亲,我母亲又教了我。可她从没提过绿萼针法,也从没提过沈家绣谱。”
“或许她也不能提。”裴砚说,“密授的意思,就是不能对外说。”
温纾沉默了片刻,把残卷轻轻卷好,还给裴砚。
她转头看着绣架上那幅《寒江独钓》,水面的银线在斜阳里泛着微光。
“裴先生,”她说,“我想把这幅绣品绣完之后,用绿萼针法再绣一幅。不卖,挂在绣坊里。”
裴砚把残卷收回布囊,闻言顿了顿,随即笑了。
“好。”他说,“我等着看。”
春杏回来时,裴砚已经走了。
她看见桌上多了一只瓷瓶和几页抄本,凑过来问:“裴先生来过了?”
“来送东西。”
春杏眼尖,看见温纾手边放着一张笺纸,上面是裴砚的字。
她忍了忍,没忍住:“阿纾姐,裴先生对你的事,是不是太上心了?”
温纾正在调丝线,手指停了一下。
“他是做古董的,对这些老绣法感兴趣。”
春杏撇撇嘴,小声嘟囔:“做古董的还管人家后窗被人撬的事?”
温纾没接话。
她低下头,把新捻好的月华银线穿进针眼。
针尖落在素绢上,盘出第一圈花蕊。
这一次,银线不断,色泽莹润,涡旋的深处透出若有若无的月色。
她绣得很慢,一针一针,像是在跟什么人对话。
绣到第七圈时,天已黑透。
春杏点了灯,温纾忽然开口:“明天把那块旧绣片拿出来,我想比着绣。”
春杏应了一声,又问:“那块绣片收在樟木箱底了,要拿出来吗?”
“拿出来。搁在绣架旁边。”
春杏去取绣片时,温纾把最后一针收进花瓣底下。
花蕊绣成了,七圈银线层层盘绕,中心一点极细的断针藏得严严实实。
她举起来对着灯看,花蕊在烛光里轻轻一转,竟像是活的。
温纾看着那朵绿萼梅,忽然想起祖母教她绣第一针时说过的话。
祖母说,针脚要藏得住,也要露得出。
藏的是功夫,露的是心。
她那时不懂,现在懂了一点。
窗外起了风,吹得灯焰晃了晃。
温纾把绣绷放下,听见巷子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两更天了。
她起身去关窗,手碰到窗框时,忽然想起裴砚下午检查撬痕的样子。
他撒粉末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常做古董生意的人会有的手法。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她没有深想,把窗闩好,转身收拾绣架。
樟木箱笼里,那块旧绣片被春杏取出来,搁在绣架旁边。
灯光照着它黯淡的绿萼,和新绣的银线花蕊并排放着。
一个旧,一个新。
像是同一个人,隔着百年,绣了两朵一样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