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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针 那一夜温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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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温纾几乎没合眼。
她拆完了整块绣片的衬绢,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看。
绿萼针法的核心在花蕊,银线盘成涡旋状,每一圈都比外一圈细半分,一共盘了七圈。
最里头一圈细如发丝,几乎看不见,要用针尖挑着才能数清。
她拿自己劈的银线试了三回,前两回都断了,第三回勉强盘成,可放在光下一照,涡旋的深浅变化完全出不来。
她缺一道工序。
天亮时春杏起来烧水,看见温纾还坐在灯下,绣架上摊着那块旧绣片,旁边废了一堆断线头。
“阿纾姐,你一夜没睡?”
温纾揉了揉眉心:“去把窗打开透透气。”
春杏开了窗,三月的晨风灌进来,带着河岸边柳树新芽的涩味。
温纾起身洗了把脸,对着铜镜梳头时,看见自己眼下发青,嘴角却微微翘着。
她很久没有这样了。
从前在祖母绣谱里翻来覆去,学到的不过是温家传下来的几样针法,稳当,但稳当得有些闷。
如今忽然撞见一种从未见过的绣法,像是走进一间熟悉的屋子,忽然推开了一扇从未注意的侧门。
辰时刚过,温纾换了件干净衣裳出门。
她要去西街的“锦华绣庄”。
锦华绣庄是城里最大的绣品铺子,东家姓周,四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看人时先笑后打量,温纾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人面上和气,肚子里弯弯绕绕多得很。
但她今日去,不为生意,为打听那块绣片的来历。
锦华绣庄收旧货,也收旧绣品,周掌柜在这行浸了二十年,城里城外经手的旧物多,兴许见过这种针法。
绣庄门面不大,里头却深。
温纾进去时,周掌柜正给一个客人看一幅旧帐檐,见她来了,把帐檐一收,笑着迎过来:“温绣娘稀客,今日要拿什么货?”
“不拿货,来请教周掌柜一件事。”
温纾从袖中取出绣片,放在柜台上。
“这个,您见过没有?”
周掌柜凑近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
他用指尖翻了翻绣片边缘,又凑近看那枝绿萼梅,忽然一笑:“温绣娘从哪里淘来的老东西?这针脚粗糙得很,不值什么钱。”
“我想知道这是什么针法。”
“老绣片嘛,针法都差不离,数来数去就那么几种。”
周掌柜把绣片推回来。
“你要是喜欢,我这儿还有些旧货,改日你来看看?”
温纾看着他。
周掌柜笑吟吟的,但目光闪了闪,像是一扇门忽然关上了。
她没追问,收了绣片道谢出门。
走到门口,周掌柜在后面又说了一句:“温绣娘,听说你接了裴家那批字画绣的活儿?那可不轻松,费时费工,不如接些帕子枕套,出货快。”
温纾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掌柜消息灵通。”
“做这行的嘛。”周掌柜笑着挥挥手。
出了锦华绣庄,温纾没有直接回绣坊。
她绕到西街后面的小巷,那里有一间茶摊,摊主是个老婆婆,在锦华绣庄隔壁住了三十年。
温纾要了碗茶,跟老婆婆闲聊了几句,问起绣庄最近的生意。
“周掌柜近来收了不少旧东西。”老婆婆压低了声。
“上个月有个外乡人来卖旧绣片,整整一箱子,周掌柜全收了。后来不知怎么的,有一块绣片被个小丫鬟拿去玩了,扔在巷口,再后来就不见了。”
温纾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那个外乡人还来过吗?”
“没再来。周掌柜倒是出去找过,我听他跟伙计嘀咕,说‘那东西不能落外人手里’。”
温纾放下茶碗,付了钱,慢慢走回绣坊。
一路上她把前后串起来想,那块绣片上的绿萼针法,周掌柜认得,而且不想让她知道。
他甚至可能知道这针法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外乡人带来的那箱绣片里,不止一块好货。
那箱绣片如今在锦华绣庄手里。
回到绣坊,温纾把绣片收进暗格,坐在绣架前发了会儿呆。
春杏端了碗面来,她吃了两口就搁下了。
然后她拿起针,继续绣《寒江独钓》。
水面绣到一半,她忽然想起裴砚在批注里写的“银线可施月色映雪”。
她搁下绣了一半的蓝线,取过那包松烟墨旁边的一小卷银线。
那是她前日新买的,劈得极细,但比捻银线软。
她试着在留白处走了一针,针尖划过绢面,银线伏在上面,不显眼,只在光斜照的时候,会像水面浮起一层薄薄的月色。
温纾看着那一针银线,忽然明白了。
绿萼针法的奥妙不在盘法,在线的捻法。
那块旧绣片上的银线,一定是中间捻进了别的东西,也许是极细的丝绵,也许是磨碎的珍珠粉。
银线本身硬,盘七层就断,若掺了软物进去,就能又细又韧,在光下还会有深浅变化。
她放下针,在摹本空白处写下:“银线掺珍珠粉,捻法待试。”
想了想,又划掉“待试”两个字,改成“可成”。
傍晚时,春杏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篮里搁着半匹素绢和一张字条。
“裴先生派人送来的。说上次那幅绣品不用赶,慢慢做,缎子先送来,让你试针。”
温纾接过素绢,摸了摸手感。
这绢比寻常绣绢更密更细,纹理均匀,几乎看不出经纬,是上等的湖州素绢。
她将绢展开,幅面比上次那卷摹本大了一圈,像是专门裁剪的。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银线若断,可用此绢试针,不伤原绣。”
温纾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弯了弯。
她提笔在字条背面写了几个字,交给春杏:“让人捎回去。”
春杏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裴先生可知绿萼针法?”
春杏看不懂,温纾也没解释。
她转身坐回绣架,捻起那卷银线,就着新送来的素绢,开始试第一针。
窗外暮色渐沉,河上传来船家的号子声。
绣坊的灯亮了,在青石板巷里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锦华绣庄的后院里,周掌柜正对着一箱旧绣片发愁。
那箱绣片里最值钱的几块,针法都和温纾今日拿来的那块一样,他本打算慢慢拆解仿制,抢先打出“古法绿萼绣”的名头。可那块被丫鬟弄丢的绣片,偏偏落到了温纾手里。
周掌柜叫来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
伙计点点头,出门去了。
夜里起了风。
温纾在灯下试到第三针时,银线终于不断了。
她捻进去的珍珠粉极细,借着烛光看,银线表面泛着一层柔润的虹彩,像晨露凝在花瓣上。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绣针搁下。
暗格里那块旧绣片静静躺着,绿萼梅的花蕊在昏暗中微微泛光,和她新绣的银线遥遥相对,像是隔着岁月对了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