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绿萼 消息传得比 ...
-
消息传得比温纾预想的还快。
第二天一早,她照例去巷口打豆浆,卖豆腐的孙婆子支支吾吾,最后憋出一句:“阿纾啊,昨儿下午,沈家那小子带着柳家小姐去看了西街的新宅子,定金都交了。”
温纾接过豆浆,铜板搁在木桌上,说了声“知道了”。
孙婆子看她脸色如常,松了口气,又追了一句:“这种男人,早断早好,你手巧,还怕寻不着更好的?”
温纾笑笑,拎着豆浆往回走。
巷子里几个妇人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她来,声音低了,目光往她身上飘。
她走过后,窃窃私语又响起来。
春杏在绣坊门口等她,接过豆浆嘟囔:“嘴碎得很,说什么沈家攀上了绸缎庄,往后要有大造化。我呸!背信弃义的东西,能有什么造化?”
“行了。”温纾推开门。
“今日要去绸缎行送绣样,别误了时辰。”
她前几日接了一批帕子的活儿,给城东“瑞锦坊”绣二十方帕面,绣样是并蒂莲、双飞蝶这类吉祥花样。
瑞锦坊的掌柜姓吴,为人还算厚道,账结得快。
但温纾知道,吴掌柜贪便宜,给她的工费压得极低。
若想撑起一间绣坊的招牌,靠这种零碎活计远远不够。
她坐下来理丝线,脑子却没停。
前日裴砚那幅《寒江独钓》的摹本还铺在桌上,留白处用淡墨勾了轮廓,旁边有极细的批注,是裴砚的手笔:“此处可施银线,月色映雪”“此处留白不可过密,针脚须断而意连”。
笔迹清瘦,像写字的人。
春杏凑过来看了一眼:“裴先生连绣法都懂?”
“他是做古董字画的,日日跟这些打交道,见得多。”
温纾拿起摹本,目光停在江心那一点孤舟上。
裴砚在旁注里写了一句:“蓑衣用赭墨,笠帽用旧铜色,钓竿须一笔斜出,不可断。”
她提笔在旁添了一行:“钓竿用铁线描,以捻金线走针,可保笔意不断。”
想了想,又划掉了。
用捻金线太张扬,不适合这幅画的冷寂气韵。
她涂改了两遍,最后在旁空白处重新写:“钓竿用单股乌丝线,斜针走一道,收针藏锋。”
写完了,自己看了一遍,忽然发觉这摹本快被她批注得密密麻麻。
温纾抬头,看着窗外一方天井里的青苔,有些出神。
她极少在别人的画上这样放肆落笔。
从前给绣坊做活,客人给什么图样就绣什么,从不多问一句。
可这幅《寒江独钓》不同。
裴砚在批注里留了许多“空隙”,像是刻意等着她的回应。
那十锭松烟墨她昨夜试了。
研出来的墨汁浓淡合宜,描样时笔尖顺滑,比寻常墨锭好上许多。
春杏说裴先生大方,可她觉得,那更像是懂行的人对懂行的人的体恤。
温纾将摹本收好,起身去取绣架上的半成品。
三天时间,她已绣完了钓翁和孤舟,接下来是最难的水面。
十八种蓝线整整齐齐排在针线盒里,她拈起最深的一种,低头引线。
针尖刚穿过绢面,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尖细的嗓音。
“温绣娘在吗?”
春杏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杏色比甲的丫鬟,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簪一根银钗,下巴扬得高高的。
是柳如眉的贴身丫鬟,昨日跟着来过。
“我家小姐说了,同安绸缎庄往后要做绣品生意,缺人手。温绣娘手艺不错,若是愿意去柳家绣房做事,月钱比你这小作坊挣得多。”
丫鬟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帖子。
“这是定金,十两。”
春杏瞪圆了眼。
十两银子,够绣坊半年的开销。
温纾从绣架后起身,走到门口。
她比那丫鬟高半个头,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帖子,没有接。
“替我谢你家小姐。”她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针脚一样稳。
“只是温纾的绣坊虽小,却是祖上传下来的。我祖母在这里绣了四十年,我娘绣了二十年,到我手里,不打算改成别人的绣房。”
丫鬟脸色变了:“温绣娘,这可是柳家的面子——”
“柳家的面子,昨日已经用过了。”温纾微微一笑。
“沈公子那桩事,我成全了。别的,就不必再谈了。”
丫鬟气得脸涨红,收回帖子转身就走。
春杏在门口啐了一口,回来时却有些忧心:“阿纾姐,柳家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得罪了她……”
“不得罪她,她就不找麻烦了?”
温纾回到绣架前坐下,重新拈起针。
“你看着吧,她回去一学舌,柳如眉必定要恼。她恼了,就会想法子让我这绣坊开不下去。”
春杏急了:“那怎么办?”
温纾低头走针,针尖穿过水面纹路,带出一片粼粼的波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半晌,才说:“绣坊开不下去,手艺开得下去。只要这双手还在,换个地方照样绣。”
春杏不懂,温纾也没多解释。
午后,温纾去瑞锦坊送帕子。
吴掌柜点过货,照例挑了几处小毛病扣了两钱银子。
温纾没争,拿了银子和新领的绣样往回走。
路过一条窄巷时,她脚步忽然停住。
巷口摆着一张旧桌,桌上摊着几卷画轴。
一个穿青布短褐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面前立着一块木牌:“代人裱画,兼售旧绢。”
旁边搁着半篓子旧绣片,颜色黯淡,针脚粗糙,一看就是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的。
温纾本要走过,目光却扫到篓子里一角——素绢上绣着一枝绿萼梅,花瓣用了三四种深浅的绿,花蕊是极细的银线,盘成一个小小涡旋。
绣法是她从未见过的。
“这个怎么卖?”她拿起那块绣片。
中年男人抬头看她一眼:“十文。旧衣裳上拆的,也不知哪家的,你看看这针脚,倒像是老东西。”
温纾翻过绣片,背面的衬绢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
但正面那枝梅花依然鲜亮,银线盘成的花蕊在日光下微微泛光。
她用了十年针,一眼就认出,这针法她不会。
甚至她祖母留下的绣谱里,也没有记载。
她付了钱,将绣片用帕子包好收进袖中。
往回走的路上,她步子快了些。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枝绿萼梅——花蕊的盘针手法,银线似乎不是普通的捻银线,中间还夹了什么,让花蕊在光下会有深浅变化。
她想起裴砚那批注里写“银线可施月色映雪”,心想,也许这个人见过更多老绣品,能认出来。
当晚她在灯下拆开绣片背面的衬绢,发现夹层里藏着一行墨字,被岁月洇得模糊,只辨出四个字:
“绿萼针法”。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像是批注,却看不清了。
温纾举着绣片凑近灯焰,忽然闻到一缕极淡的松烟墨香。
和那十锭墨锭的气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