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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玉 三月的晨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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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上浮着薄薄的水汽,温纾已经坐在绣架前绣了两个时辰。
绣针穿过素绢,带出一朵半开的玉兰。
她惯用劈丝,一根丝线能劈成十六股,细得几乎要融进光里。
旁边的竹篮里搁着昨晚新染的丝线,栀子黄、藕荷粉、月白青,都是趁着露水未干时浸的色,鲜亮得像刚从枝头摘下来。
“阿纾姐,外头有人——”
小丫鬟春杏掀帘进来,话没说完,声音就怯了。
温纾抬头,看见她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沈舟。
青布长衫,腰间系着去年她亲手绣的荷包。
另一个女子她不认得,穿金戴银,裙摆上绣着缠枝牡丹,针脚粗糙得很,料子却是上好的妆花缎。
温纾放下绣针。
指尖上沾着一点靛蓝,她拿帕子慢慢擦。
“温姑娘。”那女子先开口,下巴微微扬起。
“我是同安绸缎庄的柳如眉。今日来,是想请温姑娘成全。”
春杏急得扯温纾的袖子。
温纾没动,目光越过柳如眉,落在沈舟脸上。
沈舟避开她的视线,盯着绣架上那朵半开的玉兰,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阿纾,婚约的事……你我自幼订的,本就不作数。柳家小姐与我情投意合,还望你……”
“还望我什么?”温纾轻声问。
沈舟攥了攥荷包,像是终于找到由头:“当年那枚玉佩,是沈家祖传的。你留着也无用,不如归还。毕竟今后……你与沈家再无干系。”
春杏气得发抖。
温纾按住她的手,起身走到里间,打开樟木箱笼,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素绸小包。
打开,是一枚青玉佩,系着褪色的红绳。玉质温润,被摩挲得泛着包浆。
她走回堂屋,把玉佩放在桌上。
“沈公子说的是。”她语气平静,甚至微微笑了笑。
“婚约作罢,从此两不相干。玉佩是沈家之物,理当归还。只是——”
她转身从绣架旁的针线盒里取出一把剪子,刀口雪亮,是裁绣样用的。
沈舟下意识后退半步。
温纾却只是用剪尖轻轻挑了挑那根褪色的红绳。
绳断了,玉佩从中间裂开——原来这玉是两片合在一起的,她用劈丝的金线从中间缚住,外人看不出裂痕。
如今剪断金线,玉分两半,露出里面刻的字:一边是“舟”,一边是“纾”。
“玉本就是碎的。”温纾将两半玉佩推过去。
“当年你摔碎它,我替你用金线缚了三年。如今物归原主,沈公子请便。”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檐下雨滴。
沈舟脸色青白,伸手去拿那两片碎玉。
柳如眉却嫌不吉利,扯着他袖子:“碎了的东西,拿回去做什么?”
沈舟的手僵在半空。
这时帘子又响。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编书箧,身上带着旧书卷和松烟墨的气味。
他像是没料到堂屋里这么多人,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碎玉,落在温纾脸上。
“温姑娘。”他声音很轻。
“前日说好的那幅《寒江独钓》绣品,我来取。”
温纾点点头:“裴先生稍坐,我这就去拿。”
她转身时,鬓边一缕碎发落下来,别到耳后,露出脖颈一段白皙的弧度。
裴砚在靠窗的竹椅上坐下,书箧放在膝上。
春杏给他倒茶,他接了,道声谢,并不急着喝。
他的视线从碎玉上移开,去看绣架上那朵半开的玉兰。
花苞将绽未绽,最外层的花瓣边缘,用银线绣着极细的露珠纹。
他看了很久。
沈舟和柳如眉什么时候走的,温纾没留意。
她从里间取出绣品,展开在裴砚面前。
三尺见方的素绢上,一叶扁舟,一个蓑笠翁,江雪茫茫,钓竿弯成一道孤寂的弧。
最妙的是水波,用了十八种深浅不一的蓝,劈丝细到肉眼几乎看不出走线,像是真的在流动。
裴砚伸手,指尖悬在绣面半寸处,没有碰。
“水纹用了反戗针?”他问。
“是。正戗针压不住这水势,反着走,丝理更顺。”
裴砚点头,从书箧里取出一只锦盒,盒中是一卷旧画。
展开,正是宋人《寒江独钓图》的摹本,绢色暗沉,笔墨却依然清润。
“这是家父旧藏。我带了三个摹本过来,想请温姑娘按这一幅的构图来绣。”
他顿了顿。
“笔意里的留白,不知绣线能否承得住?”
温纾俯身细看。
她的指尖划过画上的江面,忽然抬头:“裴先生是想让我用虚实针?”
裴砚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虚实针能绣出墨色浓淡,可这幅画里还有飞白——”
“所以要用施针接虚实针。”温纾打断他,转身在绣架上比划。
“起针轻,收针更轻,针脚长短交错,留白处用极细的银线勾边,绣出来会比原画更多一层光。”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
嘴角弯起来,眼尾微微上挑,方才退婚时的冷意散尽,露出一种手艺人谈及本行时纯粹的欢喜。
裴砚看着她的笑,也笑了。
“那便劳烦温姑娘。”他合上画。
“两个月后我来取。润笔之资——”
“按老规矩,三成定金,出货结清。”
温纾取了纸笔写契,腕间的银镯磕在砚台上,叮一声脆响。
裴砚接过契纸时,目光扫过她的手腕。
银镯很旧了,刻着缠枝莲纹,接口处磨得发亮。
不像沈家玉佩那样贵重,却戴了许多年。
他收好契纸,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又停住,从书箧里取出一只油纸包。
“前日路过徽州,买了些墨锭。这是松烟墨,给绣娘描样用的。”
他把纸包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温姑娘若不嫌弃就留下,算是我预支的谢礼。”
他没再多说,撑开油纸伞走进雨里。
春杏凑过来打开纸包,里面是十锭上好的松烟墨,墨身上压着暗纹,是徽州老胡开文的记号。
“阿纾姐,这位裴先生倒是大方。”春杏小声说。
温纾没接话。
她回到绣架前坐下,拿起那朵未完成的玉兰。
针尖穿过素绢时,她忽然想起裴砚方才看绣品时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件货物,倒像是看一幅画,看一个字,看某种值得郑重对待的东西。
窗外雨大了些。
檐水滴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
她低头绣了两针,又抬头,把那包松烟墨收进了针线盒最上层。
碎玉还留在桌上。
春杏要收,温纾说:“搁那儿吧。”
沈舟方才走得急,两片碎玉只拿走了一片。
剩下那半片躺在桌角,刻着“纾”字的那面朝上,被雨水映得发亮。
温纾没有再看。
她重新拈起针,这一次,她把那朵玉兰的最后一瓣绣完了。
花开了,雪白的花瓣上,露珠将坠未坠。
裴砚走到巷口时,回了一次头。
隔着雨帘,他看见绣坊的窗子里透出一点灯光。
很暖,像丝线里裹着的光。
他撑伞继续走,书箧里那卷摹本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他想,两个月后来取绣品时,该带些新得的颜料。
松烟墨用来描样是好的,但玉兰的露珠,或许该用珍珠粉来点。
雨还在下。
青石板路上,他的布鞋踩过的地方,水洼里映着天光,一忽儿就平了。
而绣坊里,温纾正把那半片碎玉收进樟木箱笼。
她没有再放回最底层,而是搁在了针线盒的暗格里。
银镯磕在玉上,叮的一声,像是某种起针的暗号。
窗外的雨声里,她开始绣那幅《寒江独钓》。
第一针是江心钓翁的蓑衣,她用了一层灰、一层褐、一层极淡的墨青。
针脚落下去的时候她想,留白的地方,该用月光一样的银线来走。
就像方才那人说的,要承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