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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汴京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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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安静静的。
没人说话。但大家都懂了。
那天之后,休沐日去孙芷宁家学公文就成了固定的安排。
上午半个时辰,孙芷宁教学,大家轮流带阿满。
柳儿笔记记得飞快,沈如蕙在旁边补充,陆可鹿拿尚宫局见过的公文对照着学。
阿满很乖,不吵不闹,坐在小板凳上缝布包,或者拿旧纸练字。
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我娘说,字写好了,以后能当女官。”
陆可鹿摸了摸她的头:“你娘说得对。”
“姐姐,女官是什么?”
“女官就是……”陆可鹿想了想,“就是不用嫁人也能活的人。”
阿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写字。
年末,汴京下了第一场雪。
薄薄一层雪覆在瓦檐和枯枝上,金笔书院的晚课班没有停。
核桃十四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越是冷越要练。
陆可鹿从尚宫局下值出来,踩着薄雪去上课。
日子紧凑,充实,尚宫局的活儿还是那么多。
不过张贵妃的丧仪办完了,遗物清点完了,宫人分派完了,文书房的匣子也少了。她
值夜的时候又能沉浸式刷题了。
有一天,赵允良来了。
他来尚宫局办事,顺路到文书房,玄色锦袍上沾着雪,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里头是王府厨子做的酱牛肉。
“要不要回王府?”
陆可鹿愣了一下。
“灵宠司训还给你留着。”
赵允良说:“顾采薇一个人管不过来,雪团天天在院子里转圈找你。”
陆可鹿看着那包酱肉,忽然想起灵宠司的院子。
老槐树,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雪团叼她的裙摆,三只猫蹭她的脚踝,鸟儿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她想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王爷,我想留在内廷。”
“灵宠司的活儿,顾采薇能管,但我在这儿能做点实事。”
陆可鹿顿了顿:“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倒不是她官瘾大,纯粹是骨子里的编制DNA动了。
穿越前培训班里三分之一的学员是山东人,有个山东姑娘跟她说:“我妈说了,不考公就是无业游民。”
考上了才叫有业,有业才能有家,有家就能有自己的屋子。
赵允良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那你好好干,灵宠司的岗我给你留着。”
“什么时候想回来,王府都欢迎你回来。”
陆可鹿看着他玄色的背影,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王爷,你真是个好人。
而且你侄子过两年要当皇帝,你直接躺平当皇叔就行了。
但这个好消息就先不告诉他了。
沈如蕙的生日也在腊月,那天雪停了,几个人约在听雪楼为她庆生。
这次沈如蕙提前三天就点了宋郎的牌子,付了双倍的银子,生怕再被人抢走。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暗花褙子,领口滚了一圈银鼠毛,发髻上换了支新的点翠蝶簪,蝶翅在灯下幽幽地泛蓝光。
宋郎坐在台上,正在调弦,月白长衫在灯下泛着柔光。
柳儿第二个到,手里提着个油纸包,里头是她从布庄旁边的点心铺子买的。
她搁下点心,环顾一圈,啧啧了两声:“沈大小姐过生日,这排场。”
沈如蕙笑了一下:“就咱们几个,没别人。”
第三个到的是孙芷宁,她牵着阿满,阿满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根红头绳,是柳儿上回送的。
阿满进门先站住了,眼睛直直地往楼下台上看。
宋郎刚拨了一下弦,琵琶“铮”地响了一声,阿满眼睛亮了一下。
陆可鹿赶紧站起来问孙芷宁:“带她来听曲,合适吗?”
孙芷宁把阿满往包间里带,找了个靠栏杆的位置坐下。
“她挺喜欢听宋郎唱曲的,”她说,“上回我练字,她趴在桌边哼《踏春词》的调子,哼得还挺准。我问她跟谁学的,她说跟宋郎学的。”
陆可鹿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听过?”
“上回听雪楼在御街搭台子公演,阿满挤在人堆里,看了半支曲子,回来就记住了调子。”
阿满已经坐好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跟着曲调轻轻晃脑袋。
晃了两下,又赶紧停住,像是怕被人看见。
陆可鹿:“……”
好吧,她的担心多余了。
过年的时候,乡学成绩出了。
陆可鹿过了,同一天,核桃十四发了年底的终极模考成绩。
通识八十二,策论八十五,总评八十三。
姜楚总评八十四,比她高一分。
此从上次结下的梁子,两人就这样一直较劲,你追我赶,每次贴榜,头两名都是她们两个的名字换着位置。
书院里的气氛也跟着变了,每次出分,大家先看第一行,再看第二行,然后互相使眼色。
柳儿有点担忧:“她怕是盯上你了吧?你小心点,这种人最麻烦了,别跟她报一个岗。”
沈如蕙也提醒道:“姜楚记性好,背题快,你跟她拼记忆拼不过,你得拼手感。”
陆可鹿笑笑:“不怕。”
有人在后面追,她才能跑得更快。
穿越前考公三年,她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比。
两千个人报一个岗,她看不见那两千个人的脸,只知道进面线是多少分,不知道自己和其他人到底差在哪儿。
一个人跑,跑着跑着就累了,累了就想,算了吧,反正也没人看。
可姜楚在看她。
每次姜楚考第一,自己考第二,只要看见姜楚的分数比她高一分,心里那股劲就上来了。
下一次,她要超过姜楚。
下一次,她要比姜楚多对一道题。
下一次,她要在姜楚的注视下,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第一行。
陆可鹿不反感这种感觉,反而觉得挺有意思的。
姜楚把自己当对手,当目标,当要超越的那个人,自己反过来也一样。
而且姜楚也是光明正大的竞争,又不是背后玩阴的。
她抢沈如蕙的宋郎是当着面明抢的,不藏着掖着,挖苦柳儿的宿命也是当面挖苦,不怕被记恨。
她说自己“考来考去还是给人当差”,也是当面说的。
说完了该上课上课,该做题做题,不搞小动作。
穿越前的考公群里又太多背后玩阴的,有人假装不复习,半夜偷偷刷题。
有人到处说“我裸考”,结果考了一百五。
有人问别人报什么岗,问完了转头就报同一个岗,还说自己随便报的。
有人面试前给对手发消息,说加油哦,转头就把对手的备考资料藏起来。
但姜楚从不干这种事。
她要是背后玩阴的,陆可鹿反而怕了。
可她明着来,明着来的对手,你知道她不会在背后捅你,只要比她跑得快就行。
开年,汴京的雪化了一半,屋檐底下滴滴答答的,街上泥泞得很。
尚宫局的年假只有三天,陆可鹿大年初三就回了值房。
各家衙门年前就开始发年礼了。
陆可鹿的年礼是王府发的,孙长史托人送到尚宫局,一麻袋新米,一篓子腊肉,两匹粗布,外加一个红封,里头是两贯钱。
她看着那篓腊肉,想起灵宠司的日子,便给顾采薇去了封信,说年礼收到了,问橘猫还认不认得她。
顾采薇回信说认得,雪团天天在院子里转圈,矮脚牛瘦了半斤。
尚宫局也发了年礼,是内廷统一拨的,一匹细绢,两盒点心春饼,咸甜口各半,一包茶叶,两斗面粉。
郑司簿说内廷的年礼年年如此,不多不少,体面而已。
陆可鹿把细绢收进柜子里,打算攒着日后做新衣裳。
点心都分给了文书房的同事,茶叶搁在值房,值夜的时候泡着喝。
过年那几天,她回了趟沈家。
周氏做了一桌菜,三个姐姐都回来了,饭桌上难得没人催婚,也没人诉苦。
陆正清喝了两杯酒,说了句好好干,陆可鹿觉得这个年过得还行。
而开年后的第一件大事,是沈如蕙订婚。
未婚夫叫陈璟,今年工部新进的年轻官员,跟沈如蕙是青梅竹马,太学同学,也是她父亲的学生。
陆可鹿在订婚宴上见了这人一面,面容清俊,话不多,沈如蕙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订婚宴摆在沈家,来了不少人,太学的旧友,亲戚同僚。
陆可鹿和朋友们坐一桌,孙芷宁带着阿满也来了,小孩穿了一件新做的红袄,乖乖坐在旁边吃点心。
席上有人打趣沈如蕙:“你的宋郎怎么办?”
满桌人笑起来,沈如蕙端着茶盏,跟着笑了一下。
“宋郎是宋郎,我是我。我听他的曲,他弹他的琵琶,我结婚也不耽误我继续听他的曲,陈璟要是连这个都容不下,那他也不配娶我。”
又有人问:“你的仕途呢?还考不考女官?你们那个女官改组计划怎么办?”
沈如蕙放下茶盏:“考,继续考,女官改组的事我不会放弃。”
“可你嫁了人,陈璟那边——”
“陈璟支持我,”沈如蕙说,“我们成亲之后,我会继续做我的事。”
“他做他的官,我做我的官,谁也别拦着谁。”
“那要是他不支持呢?”
沈如蕙笑了一下。
“不支持我做想做的事情的人,还留着干什么?这样的丈夫,不要也罢。”
席上安静了,然后柳儿先鼓起掌来。
接着是孙芷宁,接着是陆可鹿。
阿满也跟着拍手,拍得最响,拍得点心渣子都从手里掉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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