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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真相 林则安离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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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则安离京那日,是个阴天。
沈知微站在侯府后院的角楼上,远远看见城北官道上扬起一队人马扬起的尘土。青梧的兄长混在商队里先行了两日,此刻大约已经到了河间府。而林则安的钦差队伍要明日才正式出城,带着韩愈之和一队精干的随员。
她收回目光,下了角楼,径直去了书房。
这些日子她已将顾砚辞的书房整理出个头绪。塘报、奏折抄本、北疆舆图各归其位,案上只留了每日新到的军报和京中消息。她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两列字。
左边写“京中”,右边写“北疆”。
京中一列,已写了赵恒、周侗、孙愈、钱禄、许文远五个名字。北疆一列,写了云中、常平仓、军屯、互市四个条目。她在两组之间画了一道线,将“钱禄”与“云中”连起来,又将“赵恒”与“周侗”连起来。
墨线纵横,盘根错节。
她搁下笔,盯着这张关系图看了许久。赵恒是核心,但赵恒上面还有人。一个兵部尚书,敢在朝堂上公然诬陷大学士通敌,敢纵容手下杀人灭口,敢谋取京畿大营的兵权——这背后若没有更大的靠山,他不敢做到这个地步。
会是谁?
沈知微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赵恒是三年前突然从地方调入京城的,之前只是个四品佥都御史,外放多年。入京后一路升迁,短短三年便坐了兵部尚书的位置。这背后若无人提携,根本不可能。
她翻出父亲去年给她看过的百官名录,目光在几位内阁重臣的名字上逐次掠过。首辅申时行——年老持重,不太可能。次辅杨鹤——赵恒的同乡,但此人素来明哲保身。再往下看,她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东阁大学士,李承嗣。
此人是先帝旧臣,景元帝登基后一度被冷落,直到三年前忽然被起用,入阁参预机务。三年前——恰好是赵恒从地方调入京城的同一年。
沈知微在“李承嗣”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她没有证据,但父亲教过她——朝堂上的事,看结果便知因果。赵恒这三年做了什么,谁得了好处,便知道谁在背后撑腰。
她正想着,青梧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夫人,沈府那边递来的。说是老爷让送来的。”
沈知微拆开,是父亲的字迹。信很短,只两行:
“李承嗣昨日荐了户部郎中郑源为北疆粮草督办,陛下未置可否。此人乃许文远同年。”
沈知微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入炭盆时,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父亲的消息来得及时,李承嗣果然坐不住了。荐郑源为粮草督办,名义上是协理军需,实则是要往北疆塞人。若郑源到了北疆,与许文远里应外合,林则安查到的账目便全是假的。
她正要提笔给父亲回信,院中传来脚步声。顾砚辞推门进来,今日他穿了件墨蓝色常服,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
“林则安明日出城。”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关系图上。他看了片刻,手指点在“李承嗣”的名字上。
“你也看出来了。”他说。
“侯爷也知道?”
“我查了三年。”顾砚辞的声音沉哑,“李承嗣当年被先帝贬斥,是因为结党营私。景元帝登基后重新起用他,本意是安抚旧臣。没想到此人暗中经营,三年间在六部安插了七八个亲信,赵恒只是其一。”
沈知微蹙眉:“陛下知道吗?”
“陛下知不知道,不好说。”顾砚辞靠在椅背上,“但陛下这次准了林则安的奏请,又迟迟不点头让郑源去北疆,说明他心里有数。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顾砚辞看着她,“李承嗣是三朝老臣,没有铁证,动不得。”
沈知微明白了。景元帝不是不想动李承嗣,而是需要一个让满朝文武无话可说的理由。林则安北疆查账,就是这把刀。只要查到实据,李承嗣便再也保不住赵恒。
“侯爷,”她忽然问,“若查到了李承嗣头上,他会坐以待毙吗?”
顾砚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片刻,目光沉沉:“他不会。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京城不会太平。你在府里,万事小心。”
沈知微点头。她想了想,又问:“侯爷这几日还去兵部吗?”
“去。赵恒还在盯着我,我若不去,倒显得心虚。”他顿了一下,“只是每次议事,我都只谈军务,不涉其他。赵恒想激我开口,我偏不接。”
沈知微微微弯了弯唇角。这正是她之前嘱咐他的——以静制动。
两人又谈了几句北疆的军情,顾砚辞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说了句:“你方才看关系图时,在纸上写了什么?”
沈知微一愣。她方才提笔写关系图时,曾在空白处随手写了两个字,后来觉得不妥,又划掉了。没想到他竟看见了。
“没什么,”她道,“随手写的。”
顾砚辞也没追问,推门走了。
沈知微低头看向那张纸,在“李承嗣”的名字旁边,被她划掉的那两个字还隐约可见。墨迹虽被涂去,纸面上的笔痕却还在。那两个字是——“必除”。
她拿起那张纸,凑到烛火上。火焰腾起,纸页卷曲发黑,化作灰烬落入炭盆。她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转过身,铺开一张新纸,重新提笔。
这次她写的是给韩愈之的信。韩愈之随林则安去北疆查账,需要一个详细的思路,知道该从哪里入手、哪些账目最关键。她写得极慢、极细,将塘报中所有疑点一一标注出来,又将常平仓历年定额和实存对比列出。信末,她只加了一句:“北疆苦寒,万望珍重。”
信写完封好,交给青梧送去沈府转交。
一切停当后,她站在窗前。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落雪。院中那几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晃,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沈知微想起新婚那夜,她隔着盖头看见顾砚辞的皂靴踏进门槛。那时她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联姻。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看见了他冷硬外表下的疲惫,看见了他独自扛着北疆十年的沉重,也看见了他在深夜书房里伏案而眠时微微蹙着的眉头。
他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武夫。他只是太清楚,有些事,说了没用,不如不说。
而她恰好是那个能听懂的人。
窗外,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沈知微伸手接住,雪花在掌心瞬间融化,沁凉入骨。她拢了拢斗篷,转身回了书房。
今夜,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而千里之外的北疆,雪已经下了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