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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来 顾砚辞回来 ...

  •   顾砚辞回来时,已是深夜。

      沈知微没有睡。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北疆舆图和连日来整理的塘报摘录,烛火映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容。听见院中脚步声,她抬头,看见顾砚辞推门而入,一身寒气裹挟着冬夜的凛冽。

      他面色疲惫,却比走时多了几分镇定。

      “兵部议到子时。”他在她对面坐下,青梧端了热茶来,他一口饮尽,“赵恒果然抢先发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北疆军情糜烂至此,是镇北侯府常年把控边关军务、排斥异己所致。他提议撤换北疆守将,由朝廷另派大员接管。”

      沈知微心头一紧:“陛下怎么说?”

      “陛下没有立刻答应。”顾砚辞的声音沉而稳,“周侍郎在旁附议,说云中关口失守的原因尚不清楚,此时临阵换将,只会让北狄趁虚而入。林则安也站出来说了话——他今日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当廷质问赵恒:钱禄被杀,守关将士死伤多少?赵恒答不上来。”

      沈知微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信息:“林则安今日在朝堂上就发了难?”

      “是。他不仅质问赵恒,还当廷请命,要求亲自赴北疆查办此事。陛下当场准了。”顾砚辞看着她,眼中有一丝极淡的激赏,“你父亲那道折子还没递上去,林则安便自己站出来了。省了我们不少事。”

      沈知微却没有松一口气。她沉吟道:“林则安主动请命,固然是好。但他孤身赴北疆,赵恒若在半路动手脚……”

      “所以我派了一队亲卫连夜出发,扮作商队先行,沿路接应。”顾砚辞道,“另外,我让周侍郎盯住京畿大营的动静。今日兵部议事散后,赵恒径直去了副统领周侗的府邸,密谈了近半个时辰。”

      沈知微蹙眉。赵恒见林则安要去北疆查账,便加紧拉拢京畿大营的人。如果让他调动了京畿驻军,以“增援北疆”为名开拔,林则安到了北疆也查不出什么——军队所到之处,什么痕迹都能抹平。

      “不能让他动。”她轻声道。

      “嗯。我已经让人去查赵恒与周侗密谈的内容。”顾砚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捏着眉心。连日奔波,他眉宇间压着深深的倦色,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起身。她走到外间,片刻后端了一碗热汤回来,放在他手边。

      “厨房煨了一天的山药排骨汤。侯爷先喝一口,再想事情。”

      顾砚辞睁眼,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的温度恰好,不烫不凉。他没说话,但喝汤的动作慢了些。

      沈知微重新坐下,理了理思绪,开口道:“侯爷,我今日翻塘报时发现一件事。云中关口失守的消息传出来之前,京中已经有人提前知道了。”

      顾砚辞放下碗,眼神锐利起来:“怎么说?”

      “塘报是今日午后才到的兵部。但昨日下午,赵恒府上就派了人出城,往北边去了。我派了青梧她哥去跟,发现那人到了城北驿站,给驿丞留了一封信。”沈知微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推过去,“青梧她哥花了些银子,从驿丞手里抄了一份。信上只有一句话——‘货已入库,勿念。’”

      顾砚辞接过那张纸,目光落在那六个字上。字迹工整,一看便是常年执笔之人所写,但无落款、无日期。若非沈知微提前截获,这封信到了北边,便是赵恒与北疆之间通风报信的凭证。

      “你让人跟踪赵恒的人?”他抬头看她,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青梧的兄长在京城做了十几年跑腿的营生,三教九流都认得。”沈知微坦然道,“这种事,用不着侯爷的人出面。我嫁过来时,母亲给了我两个陪房,一个就是青梧她哥。此人别的本事没有,只有一样——京城里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家铺子是谁的产业,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顾砚辞沉默了一瞬,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在深夜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沈知微,”他看着她,“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侯爷的塘报,臣女还没翻完。”她平静地回了一句。

      顾砚辞看着她烛光下平静的面容,眼中那层冷硬的壳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缝。他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云中关口。

      “林则安最快后日出发。我让亲卫沿路布置,但他到了北疆之后,要查账、要查人,还需要一个熟悉北疆事务的人辅佐。”他转过身来看她,“我想让周侍郎举荐一个人随行。”

      “谁?”

      “你父亲的门生,现任户部员外郎的韩愈之。此人从前在沈大学士门下读过书,为人正直,且精通度支核算。让他跟着林则安去查账,名正言顺。”

      沈知微想了想,点头:“韩愈之我认得。他妻子与我母亲是表亲,为人可靠。只是——侯爷举荐文官随行,不怕被人说是安插眼线?”

      顾砚辞嘴角微扯:“赵恒已经说我排斥异己了,我再不举荐个人,倒显得我真在排斥异己。”

      沈知微明白了他的意思。以退为进,越是坦荡,越让人抓不住把柄。

      “还有一事,”顾砚辞走回桌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叠塘报摘录上,“云中关口失守后,北疆各州府的常平仓一定会有人动手脚。要么焚毁账册,要么转移存粮。林则安到了北疆,查到的东西很可能是被人粉饰过的。”

      沈知微沉吟道:“所以需要有人在林则安到之前,先把真实的账目拿到手。”

      “嗯。”顾砚辞看着她,“这个人不能是官面上的人,最好是个生面孔,与朝堂毫无瓜葛。”

      沈知微忽然想起一个人。

      “侯爷可记得,方才我提到青梧她哥。”她慢慢道,“此人虽是个跑腿的,但他在北疆做过三年驿卒。”

      顾砚辞目光一动。

      “他在云中关外的驿站待过三年,对那一带的地形、人员都熟悉。后来因为母亲病重回京,才离了驿站。若让他乔装成行商先去北疆,赶在林则安大队人马之前摸进州府,或许能抢在那些人焚毁账册之前,将真账本拓抄一份出来。”

      顾砚辞盯着她看了很久。

      “沈知微。”他沉声道,“你可知道,若此事败露,你身边的陪房会没命。”

      “我知道。”她的声音平静,“但我也知道,若让赵恒的人抹平了证据,北疆的百姓便要再受一年战乱。他从前在驿站时,亲眼见过北狄劫掠后的村子。他自己说的——那场景,他这辈子忘不掉。”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顾砚辞终于点了点头:“好。让他今夜来见我。我给他北疆驻军的暗号,万一出事,可保他一命。”

      沈知微起身去安排。走到门口时,顾砚辞忽然叫住她。

      “沈知微。”

      她回头。

      顾砚辞坐在烛光里,面容半明半暗。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郑重:“明日,我让管家把府里的中馈全交给你。库房的钥匙、田契、铺面的租约,都送到你房里。”

      沈知微微微一愣。

      “从前那些账,你既然都查清楚了,往后便由你来管。”顾砚辞看着她,“我信得过你。”

      烛火跳了一下。沈知微站在门边,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她垂下眼睫,片刻后抬起,目光清亮。

      “好。”她说,“侯爷早些歇息。”

      她推门出去。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将书房里残余的暖意瞬间吹散。但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些,嘴角的弧度极浅极浅。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她面上明明灭灭。她走过回廊时,忽然想起新婚之夜,顾砚辞挑开盖头时那双冷得像深潭的眼睛。不过数日,那深潭里似乎映进了别的东西。

      沈知微摇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去,快步往厢房走去。

      夜色深沉,北疆的风雪未曾停歇。而京城镇北侯府的书房里,烛火一直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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