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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谋生 翌日清晨, ...

  •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沈知微便动身回沈府。

      她换了一身杏色衣裙,外头罩着件半旧的玉色斗篷,妆饰素淡,只像寻常归宁的女儿。顾砚辞派了两名亲随跟着,都是身材精干的年轻人,骑在马上不远不近地缀着,寻常人看不出端倪。青梧坐在马车里,从帘缝往外瞧了一眼,小声嘀咕:“侯爷倒是上心。”

      沈知微没接话,只是将袖中的几张纸又理了理。那是昨夜她重新誊抄的塘报摘录,比原先给顾砚辞看的那份更详细,加了各州府常平仓的定额和实际存粮对比,又附了前朝景泰年间粮草案的始末概要。她父亲为官多年,经手过无数奏章,一看便知该如何取舍。

      马车穿过半座京城,在沈府巷口停下。沈知微下车时,看见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油车。车帘低垂,但她认出车辕上那个假寐的车夫——是赵恒府上的家仆。果然有人盯着沈府。

      她垂下眼,当作没看见,扶着青梧的手进了府门。

      沈廷之在书房等她。数日不见,父亲的面色比从前憔悴了些,眼下的青黑明显,大约是这几日被弹劾的事闹的。但他腰背依然笔挺,看见女儿进来,眼中先掠过一丝关切,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持重。

      “回来了。”他搁下笔,“侯府可还住得惯?”

      “都好。”沈知微在父亲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取出袖中那叠纸递过去,“父亲先看这个。”

      沈廷之接过来,一页页翻看。书房里安静得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沈知微观察着父亲的表情,见他先是眉头紧锁,继而目光一沉,最后看到前朝旧事那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你从何处得来的这些?”他抬起头,声音低沉。

      “塘报是侯爷书房里的,常平仓的定额是户部去年刊发的则例。两者对照,父亲的见地比我深,一看便知。”

      沈廷之沉默片刻,将纸页按在案上:“你是想让为父上折子,请查北疆粮仓。”

      “是。”

      “你可知道,这道折子一上,沈家便再无退路。”沈廷之的目光沉静而锐利,像一柄出鞘的剑,对着自己的女儿,“赵恒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站着谁,你心里有数。”

      沈知微抬眼:“赵恒背后站着谁,女儿心里有数。但父亲可知道,赵恒弹劾您通敌的折子递上去那日,侯爷的私账里刚拨了三千两银子去填北疆军饷的缺口。这三千两走的是侯府自己的银子,不入公账,没有报销。女儿在侯府查了账,侯爷这些年贴进北疆军务里的私银,前后加起来将近两万两。”

      沈廷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拥兵自重的武将,拿自己的俸禄贴补军饷,父亲觉得,这像是要谋反的人吗?”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倒是赵恒,一个兵部尚书,手下的人守着云中关口,每月定额往关外送粮车。父亲经手过边贸的账目,您算一算,一石粮出关能换多少皮毛,运回京城又能卖多少?”

      沈廷之久久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女儿。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微微摇晃,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张无形的网。

      “微儿,”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沉重,“你嫁过去不过数日,已经替顾砚辞想到这一步了。”

      沈知微一怔,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她垂下眼帘,耳根微微发热,但声音依然平稳:“女儿替北疆的百姓想,替朝廷的社稷想。至于侯爷——他做了他该做的,女儿便也做女儿该做的。”

      沈廷之转过身来,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容,忽然叹了口气:“你祖父若还在,见你这般,不知是欣慰还是心疼。”

      他回到案前坐下,将那叠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折子今晚写好,明日早朝递上去。”他抬头看着女儿,“你回去告诉顾砚辞,钦差的人选,陛下若问起来,让他推举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林则安。此人为官清正,不偏不倚,且与赵恒有过节。赵恒若反对,便是心虚。”

      沈知微点头记下。父亲选的人果然老辣。林则安此人她听说过,以刚直闻名,曾因弹劾权贵被贬,去年才起复。若让他去查北疆粮仓,谁的面子也不会给。

      “还有一事。”沈廷之顿了顿,“你让顾砚辞盯着京畿大营的动静。赵恒若察觉事情不妙,很可能先下手为强,以北疆军情紧急为名,逼陛下调兵。一旦京畿大营的兵进了北疆,粮仓的事便再也查不清了。”

      沈知微心头一凛。父亲想得比她更远一层。她应下,又问了母亲几句,便起身告辞。沈廷之送她到书房门口,看着女儿清瘦的背影,忽然叫住她。

      “微儿。”

      沈知微回头。

      沈廷之欲言又止,最终只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沈知微点头,转身离开。她走过回廊时,余光扫见母亲柳氏站在内院门口,远远地望着她,手中攥着帕子,眼圈泛红。沈知微朝母亲笑了笑,无声地摇了摇头,示意她放心。

      出了沈府大门,她上马车时,眼角余光瞥见巷口那辆青帷油车已经不在了。大约是盯梢的人见她只是寻常归宁,回去复命了。

      马车驶出巷子,青梧才松了口气:“夫人,方才可吓死我了。”

      “怕什么。”沈知微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赵恒的人盯的是沈家有没有异动。我一个出嫁的女儿回门探望,有什么可盯的。”

      话虽如此,她攥着帕子的手心里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回到侯府时,已是午后。顾砚辞竟在府中,听见马车声便迎了出来。他站在前厅台阶上,逆着光,沈知微仰头看他时,只觉得他今日的神色比往常松快些。

      “如何?”他问。

      沈知微上了台阶,与他并肩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将父亲的话简要转述了。说到林则安的名字时,顾砚辞脚步一顿,微微颔首:“林则安,好。此人我认得,当年在北疆共过事,是条硬汉子。”

      “父亲还让侯爷盯紧京畿大营。”沈知微压低声音,“若赵恒抢先调兵,事情就麻烦了。”

      顾砚辞神色微沉:“京畿大营的统领是我旧部,但副统领是赵恒的人。若赵恒以兵部名义下令,副统领可以越级调兵。”

      两人进了书房,顾砚辞摊开京畿一带的驻防图,手指点在几处营盘上。沈知微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一事。

      “侯爷,周侍郎那边有消息了吗?”

      顾砚辞正要回答,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推门进来,脸色发白:“侯爷,夫人,兵部急报——北疆云中关口昨夜突发兵变,守将钱禄被杀,关口失守!”

      沈知微和顾砚辞同时变了脸色。

      “谁干的?”顾砚辞霍然起身。

      “消息还没传全,只说北狄一支骑兵趁夜偷袭,钱禄开城迎战,被部下从背后捅了刀子。眼下关口落在谁手里,还不清楚。”

      沈知微心头剧震。钱禄被杀——赵恒的人。动手的人从背后捅刀子——是自己人。这哪里是北狄偷袭,分明是杀人灭口。赵恒察觉了,他知道查账的事,先一步杀了钱禄灭口。

      “那许文远呢?”她急声问。

      管家摇头:“还没有消息。”

      顾砚辞已经抓起外袍披上,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沈知微。他的目光锐利而复杂,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沉声道:“你在府里等着,不要出门。”

      沈知微点点头。但在他转身的瞬间,她忽然叫住他。

      “侯爷。”

      顾砚辞回头。

      “云中关口一乱,钦差去查账的事便瞒不住了。”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赵恒既然敢杀人灭口,便说明他后面的人已经坐不住了。侯爷此行无论遇到什么,切记——不要接赵恒递过来的任何话头。他若在兵部发难,您只咬定一件事。”

      “什么事?”

      “关口失守是军情,军情归兵部管。您是镇北侯,只管请命出战。查账的事,一个字也不要提。”

      顾砚辞看着她清明的眼睛,忽然伸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力道极轻,像是某种无声的应允。然后他松开手,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沈知微站在前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天边残阳如血,将整座侯府镀上一层暗红的光。她站了很久,直到青梧过来给她披上斗篷。

      “夫人,风大,进去吧。”

      沈知微拢了拢斗篷,转身回屋时,袖中的手紧紧攥着。云中关口失守,钱禄被杀——这盘棋比她预想的还要凶险。赵恒敢杀守将灭口,便说明他背后的人已经不惜一切代价。而北疆军情一旦升级,战事便再也压不住了。

      她走进书房,在顾砚辞的书案前坐下。案上还摊着那张北疆舆图,云中关口的位置被她用朱笔圈了一圈。她盯着那个红圈看了许久,忽然提笔,在旁边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以杀止杀,其杀不绝。以战止战,其战不止。”

      她搁下笔,将舆图重新卷好。窗外暮色渐深,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而千里之外的北疆,今夜注定无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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