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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局 暮色四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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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顾砚辞仍未回府。
沈知微坐在正厅里,面前摊着几卷从书房取来的塘报抄本。青梧在旁掌灯,烛火一跳一跳的,映得满室光影摇曳。
“夫人,该用晚膳了。”青梧轻声提醒。
“再等等。”沈知微头也不抬,提笔在纸上勾画着。她将塘报中近半年北疆各关口出入的粮车数目一一摘出来,按月份排列,又对照舆图上标注的驿道路线。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云中关口是北疆与北狄互市的唯一通道,每月十五开市。按塘报记载,近半年来每月从云中出关的粮车都在三十辆上下,载粮约一千五百石。数目不算大,但若每月都有,积少成多,半年便是近万石粮。
北疆驻军不过三万,军粮由朝廷定额供给,无需从关口采买。那么这些粮车,究竟是官粮还是私粮?运往何处?她想起顾砚辞说的“以粮草换皮毛”,心中隐约有了轮廓——有人借互市之名,将粮草私运出关,换回皮毛、马匹,再高价倒卖。挣的是国难财。
而若有人追查,这罪名便可轻而易举推到镇北侯府头上,说侯爷私自与北狄通商。到那时,沈家“通敌”的折子和顾砚辞“走私”的罪名相互印证,两家便一起被拖下水。
好一招一石二鸟。
沈知微正想着,院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梧忙去开门,只见顾砚辞大步走进来,玄青官袍的下摆沾了泥点,面色沉凝。他看见沈知微还坐在桌前,微微一怔。
“怎么还没歇息?”
“等侯爷。”沈知微起身,示意青梧去端热茶来。
顾砚辞在桌边坐下,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沈知微注意到他握杯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节泛白,是用力过度的痕迹。
“兵部议事如何?”她问。
顾砚辞放下茶盏,声音沉哑:“赵恒果然拿孙愈的折子说事,当众质问沈大学士是否与北狄有往来。周侍郎替你父亲说了几句话,被赵恒当庭驳斥。”他抬眼看向沈知微,“你父亲今日也在兵部,自始至终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臣请陛下彻查,但请先查北疆粮草去向。’”
沈知微微微一愣,随即唇角弯了一下。她父亲不愧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臣,这一句话,轻飘飘地把火从沈家烧到了北疆粮草上。赵恒若敢接,便是自己往套里钻;若不敢接,便是心虚。
“赵恒怎么回的?”
“他愣了一瞬,然后说粮草之事自有户部管辖,与兵部议事无关。”顾砚辞冷笑了一声,“当场就有人笑出了声。”
沈知微垂下眼睫,心思转得飞快。父亲这一招虽然解了眼前的围,但也彻底把沈家推到了风口浪尖。赵恒今日被当众驳了面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那封信,”她问,“给周侍郎了吗?”
“给了。”顾砚辞道,“周侍郎今晚会派人去查那几处货栈。若有发现,明日一早便会有消息。”
沈知微点点头,沉吟片刻,又问:“侯爷今日在兵部,可有人提及北疆增兵之事?”
“有。赵恒主张从京畿大营调兵八千增援北疆,理由是北狄有异动。”顾砚辞的目光锐利起来,“但北疆实际的敌情,我最清楚。今年北狄雪灾之后,元气大伤,小规模骚扰或有,大规模南侵却不大可能。赵恒此时提增兵,无非两个目的——要么借增兵之名安插人手进北疆军中,要么……”
“要么逼侯爷反对增兵,然后参你一个轻敌误国。”沈知微接上他的话。
顾砚辞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比你父亲还难缠。”他说。语气里却没有恼怒,反倒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
沈知微没接这话,起身走到案前,将自己方才勾画的塘报摘录拿过来,铺在顾砚辞面前。
“侯爷请看。云中关口每月出关的粮车,数目太过规律,规律得不像民间商队。民间贸易有旺有淡,不可能月月相同。这些粮车是有人刻意安排、按月定额输送的。”
顾砚辞盯着那张纸看了片刻,眸光骤然一沉:“你是说,这是官粮?”
“至少是有人以官粮充私。北疆各州府的常平仓、军屯屯田的产出,都有定额上报。若有人从中做手脚,将官粮以私商名义运出关外倒卖,账面上再以‘损耗’‘霉变’的名目核销——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顾砚辞猛地站起来,走到墙边展开北疆舆图,手指点在云中关口的位置。
“云中关的守将叫钱禄,是赵恒的人。”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三年前赵恒力荐他去的云中。”
沈知微心头一凛。云中关守将是赵恒的人,那粮车出关便有了最直接的通道。但钱禄不过是个守将,他没有权力从常平仓调粮。能动常平仓的,至少是州府一级的官员。
“侯爷可知道,云中关所在州府的知府是谁?”
顾砚辞回过头来,两人目光相触,他缓缓道:“赵恒的门生,叫许文远。”
话音落下,厅内陷入长久的沉默。青梧端着新沏的热茶站在门外,不敢进来。烛火噼啪作响,光影在两人面上明明灭灭。
“明日,”沈知微率先开口,“我想回一趟沈府。”
顾砚辞皱眉:“此时回去,不怕被人盯上?”
“正因为我此时回去,才不会有人起疑。”沈知微看着他,“女儿回门探望被参的父亲,人之常情。赵恒若派人盯着沈府,看见的只是一个担忧父亲安危的寻常女儿。但我回沈府,是要请父亲做一件事。”
“什么事?”
“请父亲明日早朝,当着百官的面,上一道折子。”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折子的内容只有一个——请陛下派钦差赴北疆,清查近三年来常平仓、军屯的存粮账目。”
顾砚辞眼神一震:“你父亲若上这道折子,便是与赵恒正面为敌。”
“我父亲已经与赵恒为敌了。”沈知微平静道,“今日兵部之事,赵恒不会放过沈家。与其等他出招,不如我们先把棋盘掀了。钦差一旦赴北疆查账,钱禄和许文远必然慌乱。人一慌,就会出错。只要他们动了,周侍郎那边便能顺藤摸瓜。”
顾砚辞沉默良久。他转过身来,看着站在烛光下的沈知微。她穿着那件灰鼠皮比甲,素净得不像一个侯府主母,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满室烛火都亮。
“沈知微。”他唤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你可知道,这道折子一上,朝堂上便再无转圜余地了。”
“侯爷怕吗?”
顾砚辞忽然笑了。那是沈知微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的笑,嘴角微扬,冷硬的线条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少年时才会有的意气。
“我镇守北疆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他看着她,目光幽深,“倒是你——不怕?”
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臣女怕的是百姓流离,怕的是边境不宁。至于朝堂上的明枪暗箭——”
她微微一笑。
“臣女自幼在书堆里长大,祖父教的第一课,便是如何从满纸仁义道德中,读出字缝里的刀光剑影。”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院中枯枝簌簌作响。顾砚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间一向冷清的厅堂,似乎比往日暖了几分。
他坐回桌前,将那壶放凉的茶重新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她面前。
“明日回沈府,”他端起茶盏,“带两个我的人跟着。”
“好。”
“还有,”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被她勾画得密密麻麻的塘报摘录上,“你父亲那道折子……最好赶在赵恒的人动手之前递上去。”
沈知微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盏壁,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窗外风声愈紧。两人隔桌对坐,一个喝温茶,一个看舆图,偶尔交换三言两语,都是简洁而准确的。不知过了多久,青梧进来添灯,看见自家小姐和侯爷各据桌案一角,不知什么时候竟都伏在桌上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取来两件披风,一件搭在沈知微肩上,一件想给顾砚辞披上,手刚伸过去,顾砚辞便醒了。他抬眼看了看青梧,又看了看对面伏案而眠的沈知微,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青梧退出去后,顾砚辞静静看了沈知微片刻。她的侧脸被烛光镀上一层暖色,白日里那双清透锐利的眼睛此刻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倒显出几分与年纪相符的柔软来。
他移开目光,将那件滑落的披风重新替她拢好,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灌进来,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