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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落 翌日清晨, ...

  •   翌日清晨,沈知微起得比昨日更早。

      她梳洗妥当,换了一身莲青色袄裙,外罩灰鼠皮比甲,发髻只用一支素银簪挽着,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物。出门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廊下灯笼尚未熄灭。

      她先去了厨房。府中厨娘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祖上三代都是镇北侯府的老人。见主母清晨到厨房来,赵厨娘慌得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

      “夫人怎么亲自来了?想吃什么,吩咐一声便是。”

      “不做什么,”沈知微笑了笑,目光扫过灶台,“来瞧瞧府里每日采买的单子。”

      赵厨娘虽不解,还是将采买单子呈了上来。沈知微翻了翻,眉头微蹙。单子上列的菜蔬肉食,量少得可怜,比寻常富户尚且不如,更别提侯府。她没说什么,只记在心里。

      从厨房出来,她又去了库房、针线房、门房,每到一处都和颜悦色地问几句话。府中下人起初都战战兢兢,这位新夫人出身文官世家,听说还是大学士的嫡女,谁知好不好相与。可沈知微问话极有章法,既问事,也问人,语气温和却自带一种不容敷衍的沉静。一圈走下来,府中各处的情形她已经摸了个大概。

      回到正厅时,顾砚辞正在穿外袍准备出门。今日是兵部议事的正日子,他穿了一身玄青官袍,腰间束着乌金革带,比寻常文官多了几分凛冽之气。

      沈知微走进来,他抬眼看了一下,目光在她素净的装扮上停了半瞬。

      “府里走了一圈?”他问。语气平淡,但知道她一早去了哪里。

      “嗯。”沈知微不意外他知道,自顾自倒了杯热茶,“侯府的用度比我想的还紧。厨房采买单子上,腊月里的肉食比沈府少了四成。”

      顾砚辞系好革带,淡淡道:“北疆连年用兵,军饷缺口大,我这侯府还能省出些,便省了。”

      “省出来的银子,填了北疆的窟窿?”沈知微端着茶盏看他,“侯爷的俸禄、封邑收入,加上先帝赐的田产产出,一年统共也就那些。户部拨的军饷有定额,兵部的账面上过得去,但北疆实际需要的远不止那些。侯爷私账里的三千两,是填了哪一笔?”

      顾砚辞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看着沈知微,眼中有审视,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你查账查得很细。”

      “分内之事。”沈知微放下茶盏,“侯爷今日去兵部,议的是北疆军饷调配。我猜,户部会说国库吃紧,兵部会说北疆紧要,最后议来议去,无非是把明年的定额挪到今年用,拆东墙补西墙。真正的问题,不在朝堂上。”

      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那三十万两赈济银,究竟去了哪里?”

      顾砚辞沉默片刻,忽然走近两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近了便有种无形的压迫感。他低声道:“前日北疆传来密报,云中关口有官员私通北狄,以粮草换皮毛。赈济银两被截留,走的是漕运的路子。我让人暗中查了,银两进了京城。”

      沈知微心头一沉:“进了京城?谁的手笔?”

      “还不确定。”顾砚辞看着她,“今日兵部议事,我会提此事。但若有人抢先发难,将矛头引向镇北侯府,说我拥兵自重、虚报军情……”

      他没说完,但沈知微懂了。她飞快地转着念头——顾砚辞手握兵权,本就被文官集团忌惮,若有人借此机会参他一本,说他为争军饷而编造北疆危局,那便是有口难辩。

      “侯爷今日去兵部,不必主动提起银两去向。”她抬头看他,目光清明,“你一提,便是自己往身上揽。让人先说,你只听。”

      顾砚辞皱眉:“什么意思?”

      “今日兵部议事,主战派和主和派争执不下,侯爷身为镇北侯,自然要表态。但侯爷可还记得——前朝景泰年间,也有过类似的事。北境军饷被截,当时的镇北侯也是主动上奏,结果反被弹劾私吞军饷,查了整整一年才洗清。这一年里,北境防线差点被破。”

      顾砚辞眼神一凛。他显然知道这段旧事。

      “你的意思是……”

      “侯爷今日只需做一件事。”沈知微走到桌前,拿起早就备好的一封信,递给他,“请侯爷将这封信转交给兵部侍郎周大人。周大人是你旧部,信得过。让他去查银两去向,比侯爷亲自出面强。”

      顾砚辞接过信,没有拆开,只是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夜。”沈知微坦然道,“信里只列了三件事——云中关口近半年出入的粮车数量、途经州府上报的存粮数目,以及京城中与漕运相关的几处货栈。没有一句指向任何人,只是事实。周大人拿到信,自然会明白往哪个方向查。”

      顾砚辞捏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照进厅堂,将他面上冷硬的线条映得柔和了几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那股防备淡了些:“沈知微,你比我以为的……”

      他没说完。

      “侯爷该出门了。”沈知微退后一步,微微欠身,“兵部议事卯时三刻开始,再不走便迟了。”

      顾砚辞将信收入袖中,深深看了她一眼,大步出了正厅。

      沈知微站在厅中,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大门外传来马嘶声。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攥着帕子的手指有些发酸。

      青梧从侧门探进头来,小声道:“夫人,方才门房递了帖子来,说是沈府遣人送来的。老爷让夫人得空回去一趟。”

      沈知微接过帖子,上面是父亲亲笔写的几个字,只问她安好,末尾提了一句“朝中近日有事,勿多言”。

      她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父亲说“勿多言”,偏偏是提醒她——朝中近日一定出了大事,大到连沈大学士都觉得需要叮嘱女儿谨言慎行。

      沈知微将帖子投入炭盆,看着纸页被火舌舔舐、卷曲、化为灰烬。

      “青梧,”她轻声道,“去打听一下,这两日朝中有什么风声。”

      青梧应声去了。沈知微独自站在厅中,看着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炭灰打着旋儿飘起来,落在她灰鼠皮比甲的下摆上,像一只黑色的蝶。

      北疆的雪还在下。朝堂的风,快要刮起来了。

      午后,青梧匆匆回来,脸色有些发白。

      “夫人,打听清楚了。昨日御史台有人上折子,参了沈大学士一本,说他与北狄暗中通信,阻挠朝廷用兵。”

      沈知微手中的茶盏一顿。

      “参的是老爷?”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折子是御史台中一个叫孙愈的人递的。听说……此人素来与兵部的赵尚书走得近。”

      沈知微慢慢将茶盏放回桌上,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摩挲。

      赵尚书。兵部尚书赵恒。主战派的中坚,与顾砚辞素来不睦。

      她垂下眼睫,心思飞快地转着。昨日她才和顾砚辞说到北疆银两被截,今日便有人参沈家通敌。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有人察觉了顾砚辞在查银两的事,先下手为强,将脏水泼向沈家。

      沈家一倒,顾砚辞便孤立无援。到那时,北疆军饷被截的事,便再无人追究。

      “夫人……”青梧见她不出声,越发不安,“老爷他会不会有事?”

      沈知微抬起眼,目光清明而冷静。

      “去,给侯爷书房送一壶热茶。”她吩咐道,“茶里不必添什么,只放一片陈皮。”

      青梧愣了愣,应声去了。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父亲被参,沈家必然要自证清白。但若急于辩解,反倒落入圈套。顾砚辞身在兵部,今日议事必定有人拿此事做文章。他若替沈家说话,便是坐实了文武勾结的名头。

      不能急。不能乱。

      她想起昨夜祖父那句话——争一时输赢容易,求长久安宁最难。

      沈知微合上窗,转身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起来。有些棋,要下在对手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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