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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探 沈知微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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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是被一声极轻的响动惊醒的。
她睁开眼,帐顶是深青色的锦缎,绣着暗纹云雷——和她出阁前闺房里藕荷色的纱帐截然不同。她怔了一瞬才想起自己在何处,转头看去,身侧空空荡荡,被褥整整齐齐,只余微微凹陷的痕迹。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坐起身,撩开帐帘,看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正蹑手蹑脚地往香炉里添香料。丫鬟听见动静,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去:“夫人恕罪,奴婢扰了夫人……”
“无妨。”沈知微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微哑,“什么时辰了?”
“回夫人,刚过卯时。”
卯时。天还没亮透。沈知微拢了拢散落的长发,问:“侯爷呢?”
丫鬟低着头:“侯爷天不亮就起了,在演武场练功。管家说……侯爷每日都是这个时辰。”
沈知微点点头,没有多问。她起身洗漱更衣,动作利落。陪嫁来的贴身丫鬟青梧端了热茶进来,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
“想说什么就说。”沈知微接过茶盏。
青梧凑近了,压低声音:“小姐……奴婢今早去厨房要热水,听见几个婆子在议论,说侯爷昨晚是在书房歇的。”
沈知微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口茶:“知道了。”
青梧急了:“小姐,您就不……”
“青梧。”沈知微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嫁过来之前,你小姐我就想明白了。这是赐婚,不是寻常嫁娶。他与我之间隔着的东西,比这府里的院墙还高。急不得。”
青梧咬了咬唇,到底没再说什么。
沈知微理了理衣襟,推门出去。腊月的清晨冷得刺骨,廊下阶前结着一层薄霜。她沿着回廊往正厅走,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府邸。
镇北侯府比她想象中简朴。没有假山池沼,没有雕梁画栋,院子里甚至没有多少花木,只在墙角种着几棵粗壮的槐树。府中仆从也不多,一路走来只遇见三五个扫洒的婆子和小厮,个个行色匆匆,低头做事,连说话都压着声量。
整座府邸透着一种军营般的肃杀之气。
沈知微走进正厅时,顾砚辞已经坐在桌前了。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束得利落,大约是刚练完功,额角还带着薄汗。桌上摆着早饭,清粥小菜,外加一盘北地常见的胡饼。
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过来。
夫妻二人目光相触,昨夜那番对话仿佛还横亘在空气里。
“坐。”顾砚辞只说了一个字,便继续低头喝粥。
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粥熬得浓稠,米香里掺着一丝极淡的苦味——是北地的一种苦荞。她不动声色地尝了一口,没有皱眉。
顾砚辞的余光扫过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二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碗筷撤下去后,管家捧着一摞册子进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沈知微面前:“夫人,这是府中上下的人丁册、田产册、库房账目,侯爷吩咐交给夫人过目。”
沈知微抬眼看向顾砚辞。
后者正用帕子擦手,神情淡淡的:“府中中馈从前由陈嬷嬷打理,如今你来了,便交给你。有什么不懂的,问管家。”他顿了一下,“若有做不了主的,来找我。”
“好。”沈知微应得干脆。
顾砚辞似乎有些意外她这般爽快,看了她一眼。沈知微已经翻开册子,指尖点在纸页上,微微垂着眸子,神情专注。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睫毛投下一小片淡色的阴影。
他移开视线,起身:“我去兵部。”
“侯爷慢走。”沈知微没抬头,翻了一页册子,忽然问,“北疆的军报,每日都会送到侯爷手中吗?”
顾砚辞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沈知微这才抬起眼,目光坦然:“昨夜侯爷说,不该我管的,让我别管。但北疆军报若涉及流民和粮草,便与民生相关,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如何?”顾砚辞的声音沉下来。
“知道了,才能分清哪些是危言耸听,哪些是真知灼见。”沈知微合上册子,站起身来,目光不避不闪,“侯爷镇守北疆十年,想必比任何人都清楚——边关的事,从来不只是打仗的事。”
厅内安静了一瞬。
顾砚辞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地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他没回答她的话,转身大步出了正厅,玄色衣摆被穿堂风掀起。
沈知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慢慢坐回去,继续看册子。
青梧凑过来小声道:“夫人,侯爷好像……不高兴了。”
“他没有不高兴。”沈知微翻着账册,头也不抬,“他若真不高兴,方才连哼都不会哼。”
青梧一脸茫然。
沈知微没再解释。她看得清楚——方才顾砚辞转身之前,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稍纵即逝,但她捕捉到了。不是冷笑,倒像是……意料之中的无奈。
她继续看账册,越看眉头越紧。
镇北侯府的账目干净得过分。每笔收入支出都记录在案,田产只有城郊的百亩祭田,铺面也只有两间。这不像一个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侯爷该有的家底。再往下翻,她看见一栏极小的记录,是去年腊月,顾砚辞从私账中支了三千两银子,备注只有两个字:北疆。
沈知微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
三千两。从私账走。不入公账。她想起昨夜问他的话——户部拨下去的赈济银两,到了边境州府还剩多少。他当时没有回答。
沈知微合上册子,起身往外走。
“夫人去哪儿?”青梧连忙跟上。
“去书房。”沈知微脚步不停,“府里的账册我瞧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得瞧瞧别的。”
她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顾砚辞的书房和陈设一样简朴,但架上的书却不全是兵法韬略。她翻到了北疆各州府的舆图、水系图、驿站分布图,还有几卷手抄的北狄部族谱系。书案上有摊开未合的奏折抄本,是兵部发来的塘报,上面用朱笔圈着几处地名。
沈知微没有动那些奏折。她只是将舆图和谱系铺在桌上,从袖中取出自己随身带的小册子,对照着标注抄录。她写得很慢,极有耐心。
午时青梧来催了几次用饭,她都只摆手。
直到未时,她终于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目光落在舆图最北端,那里标注着一处小小的互市关口,名叫“云中”。旁边有一行极淡的朱批,是顾砚辞的字迹,只有四个字——
“粮尽则乱。”
沈知微盯着那四个字,想起父亲昨夜在书房里说的话。户部的赈济银,北疆的流民,还有这三千两私账。它们像散落的珠子,被这四个字串了起来。
她正要收好册子,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知微来不及将舆图归位,门已经被推开了。顾砚辞站在门口,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上铺开的舆图和摊开的册子,最后落在那本她来不及合上的手抄小册上。
他的眼神冷下来。
“你在翻我的东西?”
沈知微站起身,没有慌乱。她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舆图和谱系是放在明处的,塘报我没有动。至于这本册子——”
她将自己的小册子递过去:“是我自己抄的。记录的是北狄近三年来南下劫掠的次数、路线、受灾州府,以及各地驻军应对的时辰。”
顾砚辞没有接。他的目光紧盯着她,像在看一个需要提防的对手。
“沈知微,”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里压着怒意,“你究竟想做什么?”
沈知微收回册子,将它放在桌上,翻开某一页,推到他面前。
“我想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为什么北狄明明遭遇了百年不遇的雪灾,牛羊冻死大半,南下劫掠的规模却比往年小了那么多?为什么户部拨了三十万两赈济银,边境州府上报的流民却只有区区数千?”
顾砚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明亮转为昏黄,书房里暗下来,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分明。
“沈知微,”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那股冷冽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你究竟是谁家的女儿?”
“沈廷之的女儿。”她看着他,“但今日站在这里的,不只是沈家的女儿。”
她顿了一下,轻声道:“侯爷在私账里拨了三千两去北疆,却只字不提。户部的银两出了问题,侯爷心知肚明,却因为身份敏感不便追查。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镇北侯府,等着抓你的把柄。”
她抬起眼,目光清透。
“侯爷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从内宅走出去,替你看一看这朝堂上,究竟是谁的手在搅弄风云。”
顾砚辞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暮色渐沉,书房里最后一丝光线也暗了下去。黑暗中,他们隔着书案相对而立,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明日,”顾砚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兵部要议北疆军饷调配。主战派和主和派各执一词。你父亲……沈大学士,是主和派的中坚。”
他停了一下。
“你会站在哪边?”
沈知微在黑暗里微微弯起唇角。
“侯爷觉得,我会站在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