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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时光 种树那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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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树那天是个周末,天高云淡,难得的好天气。
林梓涵把那个小塑料盒揣在包里,和宿云一起去了明城公园。公园里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枝干清瘦地撑着天空,反而显得疏朗开阔。他们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林荫道往里走,直到看见那棵老梧桐。
树比照片里更粗壮,树干需要两个人才能环抱。树皮皲裂成深沟,裂纹里生着薄薄的青苔。枝丫向四周伸展,有些已经枯了,有些还挂着稀疏的叶子。树冠极大,夏天大约能遮住半个广场,此刻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和几片不肯落的残叶。
林梓涵站在树前,仰头看了一会儿。
“就是它。”她说。
宿云从旁边借来一把铁锹——是公园管理处熟识的大爷借的。他在树的东侧选了个位置,那里土壤松软,日照充足。他挖坑时林梓涵蹲在旁边看,偶尔伸手捡走坑里的碎石。他挖得不快,一锹一锹翻得深而稳,像做实验记录一样耐心。
坑挖好后,林梓涵打开塑料盒,取出那颗小小的梧桐种子。种子里褐色的,纹路细密,对着光看时隐约泛着一点淡红。她把它放进坑底,用手拨了薄薄一层土盖上。
“等一下。”宿云说。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小纸片,展开后是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几行字。他看了林梓涵一眼,像是在征求许可。
“可以吗?”他问。
林梓涵点头。
宿云把纸片轻轻放进坑里,覆在种子上面。纸片上写的是报告里那个样本编号——LY-2017,以及一行极小的字:“若有来年,愿它生根。”他填土的时候动作很轻,一层一层拍实,最后在上面撒了一层落叶盖住新翻的泥土。
林梓涵蹲在旁边,伸手按了按填好的土,掌心感受到的触感湿润而温暖。她站起来时膝盖有些发酸,宿云伸手拉了她一把。她的手在他掌中多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以后每年秋天,”她说,“来看看它长了多少。”
“好。”宿云应道,“顺便采样本。”
林梓涵偏头看他,忍不住笑了:“你采样本,我画它。”
两人沿着林荫道往回走时,遇见了那位借铁锹的大爷。大爷认出了宿云,笑呵呵地打招呼:“小宿啊,又来观察那棵树?这都第几年了。”
“第八年。”宿云答得准确。
大爷看了看旁边的林梓涵,又看了看宿云,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哦——这就是那个画画的姑娘吧?”
宿云没有否认。林梓涵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脚尖拨了拨地上的落叶。
大爷拍了拍宿云的肩:“行了,总算等到了。你从前每年秋天都来这棵树下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我跟我老伴儿说,这小伙子等人呢。她还不信。”
宿云难得地偏过头去,耳尖微红。林梓涵在旁边抿着嘴笑,没有替他解围。
大爷扛着铁锹走了,留下两人站在树下。秋风拂过来,老梧桐的枝桠发出沉稳的咔咔声,像一位老人清嗓子的咳声。几片残叶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边。
“坐了八年。”林梓涵轻声道。
“也没八年。”宿云说,“每年秋天来几次而已。”
“那就是几十次。”
宿云没反驳。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片刚落下的叶子,叶面宽大,金灿灿的,边缘有浅浅的缺口。他把叶子递给她。
林梓涵接过,对着光看了看。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小小的地图,每一条纹路都标记着它生长的轨迹。
“这片我留着。”她说,“以后攒够一百片,就办个画展。叫——‘等一片叶子落地’。”
宿云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我写序。”
“你写序,我画画。”林梓涵将叶子收进随身的画夹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封面上就画那棵老树,树下有两个小人。”
“什么颜色?”
“你来定。”
宿云想了想,说:“绿色吧。梧桐叶春天的颜色。”
林梓涵愣了一下。春天。他们错过了八个春天。从重逢到现在,他们一起走过的全是秋天。她忽然意识到,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宿云在春天时的样子。没见他穿过薄外套,没见他见过三月的风,没见他在新芽抽出来的梧桐树下站着。
“那今年春天,”她抬头看着他,“你带我去看它发芽。”
宿云低头看她,目光沉静,却暖融融的,像秋末最柔软的那缕阳光。他点点头。
“好。春天带你来。”
他们走出公园时,暮色已经漫上来了。街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林梓涵抱着画夹,宿云手里提着那只空了的塑料盒。两人并肩走着,步调一致,不急不缓。
经过小卖部时,老板娘正在门口收摊。竹筐里还剩几片梧桐叶,她看见林梓涵,忽然招了招手。
“姑娘,”老板娘从筐里挑了一片最完整的叶子递过来,“今天最后一片。留个纪念。”
林梓涵接过来,道了谢。老板娘看了看宿云,又看了看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店里。
林梓涵把叶子夹进画夹,和方才那片并排放好。画夹里已经有厚厚一沓了——从重逢那天到现在,每一片宿云给她的、她自己捡的、别人送的,全在。她没有数过,但大约快一百片了。
“宿云。”她忽然叫他名字。
“嗯。”
“你说,沈迟最后找到那个人了吗?”
宿云沉默了一会儿。夜色里他的面容模糊,但声音很稳。
“找到了。”他说,“他画了那么多梧桐,每一幅都在告诉那个人他在哪里等。”
林梓涵抱着画夹的手紧了紧。她想起旧书店里那本画册,想起最后一页那行极淡的字——每一个秋天,都是重逢的伏笔。沈迟画了一辈子的梧桐,或许就是为了在某一个秋天里,让那个人认出他来。
他们走过最后一个路口,到了公交站。车还没来,两人站在站牌下,看着街对面的梧桐树在路灯里轻轻摇晃。风里有木叶的清香,混着远处人家晚饭的烟火气,是秋天最寻常、最踏实的味道。
“明天见。”宿云说。
“明天见。”林梓涵答。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宿云还站在站牌下,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送着她的方向。路灯在他头顶洒下一片暖黄的光,梧桐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她隔着车窗冲他挥了挥手。他微微抬手回应。
车转过街角,看不见了。林梓涵靠在椅背上,将画夹抱在怀里。画夹里夹着今天新落的叶子,也夹着宿云写的那张纸片的底稿——她趁他不注意时用铅笔拓了一份。纸上那行字被炭笔的痕迹复刻得清晰分明,连笔锋的力道都保留了七八分。
“若有来年,愿它生根。”
她低头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一掠过,流光溢彩,映在她眼底,像是满城的梧桐都开了花。
来年,春天,新芽。她要在那棵老梧桐下支起画架,画春天,画新叶,画那个站在树下的人。
这一次,不会再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