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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稳稳当当 宿云的学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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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云的学术报告定在周三下午。
林梓涵提前一小时到了研究所。大门处保安看了她的访客牌,指了指三楼报告厅的方向。她上楼时,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某个实验室里传出离心机嗡嗡转动的声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精味和某种培养基的酸涩气息。
报告厅门口贴着几张学术海报,最上面一张的标题是《基于线粒体基因组解析华北地区梧桐属植物的谱系地理格局》。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梧桐。他连做的研究都跟梧桐有关。
她推门进去时,报告厅里已经坐了大半。多是些研究生模样的年轻人,也有几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宿云站在讲台侧边调试投影,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利落。他看见她进来,目光越过人群找到她,微微点了下头,又继续低头调设备。
林梓涵在后排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她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写了两笔又停了,看起来有些紧张。
“你是宿老师的师妹?”男生小声问。
“不是。”林梓涵笑了笑,“我是他朋友。”
“哦。”男生推了推眼镜,“宿老师平时不怎么带学生,难得今天来做报告。听说他研究方向特别专,整个研究所做这个方向的就他一个人。”
林梓涵转头看向讲台。宿云已经调好了投影,正低头翻着讲稿。台上的灯光照着他侧脸,将他的轮廓映得分明。他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严谨和疏离,但翻纸页的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慢,和他写字的姿态如出一辙。
报告开始了。宿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比平日更低一些,但咬字清晰,节奏从容。他讲的是梧桐的基因谱系,怎样通过分子数据去追溯不同地区梧桐种群的迁徙路线,怎样分析气候变迁对物种分布的影响。
林梓涵听得半懂不懂,但她喜欢听他的声音。那些专业术语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沉静的美感,像一条安静的河,水深处自有脉络。他讲得并不花哨,投影上的图片和数据排列得极有条理,每一张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讲到最后一页时,宿云停顿了一下。他点开一张图片,画面上是一棵梧桐树的照片,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明显是上了年纪的老树。照片下方标注了一个地名和坐标。
“这是我们团队去年在明城公园东侧发现的一棵古树,通过年轮测定,树龄超过一百二十年。”他的声音顿了顿,“这棵树在现有文献中没有记录。我们采集了它的种子,做了全基因组测序,发现它的遗传特征与周边种群存在显著差异。”
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瞬。前排一位老教授举起手:“你的意思是,这可能是外来引入的个体?”
“有可能。”宿云点头,“从遗传距离看,它的最近亲缘种群在南方。不排除是早年有人从南方引种至此,一直存活至今。”
林梓涵坐在后排,握着包带的手指忽然收紧了。明城公园东侧。那棵老梧桐。她记得那个位置,就在他们从前常坐的长椅后方不远处。她画过它,画了很多次,它粗壮的树干和虬曲的枝丫出现在她许多幅画里。
宿云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她身上。他看了她一瞬,然后转回投影,点开了下一张幻灯片。那是一张简单的示意图,标注着这棵古树与其他种群的遗传关系。图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写着样本编号。
编号是“LY-2017”。
林梓涵一怔。2017年,是她离开的那一年。LY,是“林”和“叶”的首字母吗?还是别的什么含义?她不知道。但她看见宿云在翻到下一页时,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报告结束后,学生们围上去提问。林梓涵没有凑热闹,只是坐在原位,等人群慢慢散去。宿云一一回答完问题,收拾好讲稿和电脑,才从讲台上走下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听懂了?”他问。
“一半一半。”林梓涵诚实道,“但最后那棵老树,我认识。”
宿云看着她,没有否认。
“样本编号,”她轻声问,“LY是什么意思?”
宿云沉默了几秒,将电脑合上,放在膝上。他偏过头看她,目光里有某种被揭穿的坦然。
“林和叶。”他说,“梧桐的叶。”
林梓涵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些年她画过的那些梧桐。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枝丫,每一道光影。她在南方的秋天画梧桐,总觉得少了什么,总在画完最后一笔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原来在很远很远的北方,有人给一棵老树编了号,用她的姓氏和一个“叶”字,记在学术论文的样本库里。
“宿云。”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这个人。”她吸了吸鼻子,别过头去看着窗外,“怎么什么事都做得这么……”
她想说“笨”,想说“闷”,想说“让人想哭又哭不出来”。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再说。
宿云安静地坐在旁边。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将电脑放进帆布袋里,又从袋中取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盒。盒子里装着一颗小小的种子,褐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那棵老树的种子。”他把盒子递给她,“今年春天收的。我试种了几颗,活了。这是剩下的最后一颗。”
林梓涵接过那个小盒子,看着里面那颗沉睡的种子。它那么小,那么安静,却来自一棵活了一百二十年的老树,带着南方和北方杂交的遗传密码,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迁徙史。
“种在哪里?”她问。
“你决定。”宿云说,“你画画的地方,或者我住的地方,都行。”
林梓涵将盒子小心地收进包里,抬头看着他。报告厅里已经空了,只剩他们两个人。窗外的梧桐叶在暮色里簌簌作响,投影仪的风扇还在嗡嗡转着,发出轻微的噪音。
“宿云。”她叫他。
“嗯。”
“那棵老树,”她顿了顿,“你研究它多久了?”
“从你走的那年开始。”他说,“每年秋天去采一次样本。做了五年。”
林梓涵看着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像秋天最饱满的那颗石榴,轻轻一碰就会裂开。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电脑上拉过来,然后把自己微凉的手指放进他掌心里。
“以后采样本,”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宿云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许久。窗外暮色渐深,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有人路过门口,又走远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稳稳当当。
“好。”他说,“以后一起去。”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将两人笼在同一片昏黄的光里。远处传来梧桐叶落的声音,簌簌的,绵绵的,像一场下不完的金色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