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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陪他走过 宿云住在城 ...

  •   宿云住在城北,和城南之间隔着大半个老城区。

      林梓涵跟着他走过几条巷子,拐进一条叫槐荫里的老街。街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几乎遮住了半条街。树下摆着两张石桌,几个老人在下棋,棋子敲得啪嗒响。

      “你住这儿?”林梓涵问。

      “嗯。研究所分的宿舍。”宿云领她往里走,“老房子,就一间半。条件一般。”

      他在一处带院墙的旧式小楼前停下,掏出钥匙开了院门。院子不大,靠墙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头还挂着几个裂开口的红石榴。院角有个石盆,盆里养着几尾小红鲤,水面浮着几片梧桐叶——不知从哪里飘来的。

      宿云推开房门,侧身让她先进。

      屋子果然不大,进门便是书房兼客厅,里间是卧室。收拾得极干净,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归置得妥帖。靠墙一张单人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床头有个旧木书架,塞满了书,大多与生物学相关,夹杂着几本文学作品。靠窗是一张书桌,桌面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文件,旁边放着一只粗陶茶杯,杯壁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林梓涵的目光在书桌上停了一下。桌角放着一个相框,背对着她。她没有去翻,只是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墙上挂着一幅画。

      是她的画。

      那幅她转学前留下的《秋日第一片落叶》,被装在简单的木框里,挂在书桌对面的墙上。画纸微微泛黄,但保存得很好,看得出主人很用心。画框的木质是原色的,没有上漆,像是自己做的。

      “你把它挂起来了。”她说。

      宿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幅画:“嗯。每天看。”

      林梓涵走近了些,仔细端详。画框的木料边缘有些毛糙,显然是手工打磨的,缝隙处填着细密的木屑。她伸手摸了摸画框下沿,触到一处细微的凹凸——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要用指尖才能辨认出笔画。

      “梓涵”两个字。刻得很浅,但笔画工整,一看便知是刻了很多遍的手艺。

      “刻坏了三个。”宿云在旁边说,声音淡淡的,“第四个才成。”

      林梓涵收回手,转头看他。他站在窗边,午后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暖色的边。他的表情平静如常,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紧张。

      她走到书桌前,翻过那个背对着她的相框。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站在梧桐树下。女孩扎着马尾,举着画板,笑得露出虎牙。男孩站在她旁边,微微偏着头,没有看镜头,看着旁边的女孩,嘴角有一丝极浅的弧度。背景里梧桐叶漫天飞舞,阳光从叶缝间洒下来,落在两人的校服上,像是细碎的金子。

      林梓涵愣住了。她不记得这张照片。那年头手机拍照还不流行,能留下的照片少之又少,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宿云合过影。

      “那天是运动会。”宿云说,“你画完百米冲刺的速写,拉着我拍的。你说难得穿校服好看一回,拍一张留念。拍完你就跑了,说要去交画稿,照片没来得及要。”

      林梓涵盯着照片里那个笑得毫无阴霾的自己,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十五岁的她不知道,一张随手拍下的照片,会被另一个人珍藏这么多年。

      “我搬了三次家。”宿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每次重新钉相框,都把它带着。”

      她放下相框,转过身。宿云站在窗边,逆着光,面容有些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是亮的,里面有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在涌动,像深潭底下压了多年的暗流,终于到了该破水而出的时候。

      “宿云。”她叫他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点哑。

      “嗯。”

      “你过来。”

      宿云走近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林梓涵伸手,将他外套口袋里那支新炭笔抽出来,又从自己口袋里拿出那支旧铅笔。她拉过他的手,将两支笔并排放在他掌心里。

      “以后不用藏了。”她说,“照片也好,画也好,速写本也好。你不用再一个人收着了。”

      宿云低头看着掌中的两支笔,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将笔放进她掌中,合上她的手指。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你拿着。”他说,“以后你用它们画,我看着。”

      林梓涵握紧那两支笔,笔杆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仰头看着他,觉得眼眶里有热热的东西在打转,却忍不住想笑。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弯起嘴角。

      “那不公平。”她说,“你写东西的时候我也要看。”

      宿云微微弯了唇角:“好。”

      窗外,午后的阳光慢慢西斜,将整间屋子染成暖融融的橘色。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一只麻雀落下来,啄了两口裂开的石榴籽,又扑棱棱飞走了。墙角的石盆里,红鲤甩了一下尾巴,搅碎了一池梧桐叶的倒影。

      林梓涵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版的《生物学通论》,翻开扉页。上面果然有宿云的签名,日期是大学入学那年的秋天。她往后翻了几页,发现书页间夹着几片压平的梧桐叶,每一片都标注了日期和地点,从大一一直到大四。

      “你连课本里都夹叶子。”她忍不住笑。

      宿云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要合上书,被她躲开了。她抱着那本书退后一步,冲他扬了扬下巴:“没收了。”

      宿云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些。他没有争辩,只是从书架底层又抽出一本递过来。封皮上是手写的标题,只有两个字——桐事。

      林梓涵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简短的句子,与方才那本速写本类似,但记录的是她走后的日子。“今年秋天来得早。”“公园东边那棵梧桐叶子落得最多。”“路过学校,长椅换了新的。”“梦见她了,醒来看见画还在。”……最近的几页是前不久写的:“她回来了。比记忆里瘦了一点。但笑起来还和从前一样。”

      林梓涵合上本子,将它抱在怀里,连同那本《生物学通论》一起。她看着宿云,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宿云,这些都给我。你写过的、藏过的、画过的,我都收着。然后从今天开始,咱们重新写。”

      宿云站在她面前,安静了很久。阳光从他身后慢慢移过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暖融融的一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好。”他说,“重新写。”

      院外,槐荫里的老街上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响声和孩童的笑闹。远处有人在喊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巷子里回荡。梧桐叶从院墙上飘进来,落在石盆的水面上,红鲤又甩了一下尾巴,将叶子轻轻推到盆边。

      林梓涵把书抱好,走到门边换鞋。宿云跟在她身后,替她拿好画板。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走进那条铺满落叶的老街。槐树下的棋局散了,老人们各自回家。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的手垂在身侧,他的手也垂在身侧。走了几步,不知是谁先动的,两只手轻轻碰在一起,然后十指交扣,自然得像梧桐叶年年秋天都会落下。

      老街的尽头是公交站。他们站在那里等车,看着暮色里的城市慢慢亮起来。宿云忽然开口:“明天还来?”

      林梓涵侧头看他,笑着点头。

      “嗯。明天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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