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答案 周末,林梓 ...
-
周末,林梓涵约宿云来工作室。
她的工作室在城南一栋老居民楼里,顶层,带一个斜顶的小阁楼。面积不大,但采光极好,东面和南面各开了一扇大窗,天气晴朗时阳光能铺满整张画桌。墙上钉着软木板,上面用图钉固定着各种草稿、色卡和参考图。角落里堆着几十本速写本,从高中到现在,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
宿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些速写本上停了停,然后落在靠窗的画架上。
画架上蒙着一块亚麻布,遮住了画的内容。
“可以进吗?”他问。
林梓涵正弯腰在茶几上收拾散落的彩铅,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当然。随便坐,就是有点乱。”
宿云换了拖鞋进来,在靠窗的旧沙发坐下。沙发是二手市场淘来的,米色灯芯绒面,坐上去微微下陷,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四处打量,像在认领这片属于她的空间。
“你在这里画了多久?”他问。
“三年。”林梓涵把彩铅收进笔筒,又去厨房烧水,“刚回来的时候租的。房东人很好,听说我是画画的,特意把阁楼让我改了天窗。”
她端着两杯热茶回来时,宿云正看着茶几上一摞画稿。最上面那幅是前几日她画的那条梧桐大道——满地的落叶、交叠的树冠、西斜的光。画纸右下角已经写了日期,旁边留着一小块空白,像是等着补什么。
“这幅还没画完。”她说,把茶放在他面前。
宿云端起杯子,目光仍停在画上:“差什么?”
林梓涵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画架旁,伸手揭下了那块亚麻布。
画架上是一幅油画,尺幅不大,大约四十公分见方。画的是梧桐树下的一条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看书。画面只画到人的肩膀以上,看不见脸,但肩线清瘦,脊背微微侧着,姿态闲适而专注。光从他身后的梧桐叶间筛下来,在书页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
画是半年前画的。那时候她刚画完那本速写本的最后一页,心里空落落的,便翻出高中时的记忆来画。画的时候全凭印象,没有参考任何照片,却画得格外顺手。画完才发现,那肩线的弧度、低头的角度,和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分毫不差。
宿云站起来,走到画架前。
他看了很久。林梓涵站在他身后,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这幅画她从未给任何人看过,连母亲都没见过。画里那个人是谁,她自己心里清楚,却从来不敢说出口。
“这是我。”宿云开口了。声音平静,没什么起伏。
林梓涵轻轻“嗯”了一声。
宿云偏过头来看她。他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窗外的光,逆着光,他的面容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什么滚烫的东西。
“你画我的时候,”他问,“是想着高中时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林梓涵被问住了。她想了想,诚实道:“画的时候没想。画完才发现,画的是记忆里的样子。但那个人——”她指了指画里那个低着头的剪影,“是你。”
宿云转回头看着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指尖极轻地触了触画面上那本书的轮廓,像是在确认那是真实的。
“那本书,”他说,“是《百年孤独》吗?”
林梓涵一愣,凑过去看。画里的书本是一团模糊的色块,但被她下意识处理成了深色封面上带黄色条纹的样子。仔细看,可不正是《百年孤独》的经典封面。
她忍不住笑了:“好像是的。”
宿云也微微弯了嘴角。他退后一步,重新打量整幅画。画面上只有长椅、梧桐、光和那个低头看书的人,构图简单,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像是时间在那个下午被拉得很慢,慢到连一片叶子落地都看得分明。
“这幅画,”他偏过头看她,“给我吧。”
“什么?”
“给我。”宿云重复了一遍,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我拿东西跟你换。”
林梓涵还没来得及问换什么,他已经走到沙发旁,从自己带来的帆布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包裹。牛皮纸包着,边角折得整齐,上面什么也没写。
“打开看看。”他说。
林梓涵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本速写本,和她记忆中那本一模一样的牛皮纸封面。但打开后,里面画的不是梧桐。
是字。
每一页上都写着字。有些是完整的句子,有些只是零散的词语,有些画着简单的示意图——一条路、一扇窗、一个模糊的轮廓。笔迹是宿云的,清瘦工整,日期从高中一直延续到最近。她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她在梧桐树下画画,画了很久。我经过三次,没敢停下来。”
再翻几页:“她好像喜欢靠窗的位置。明天早到,帮她占座。”
“她借了我的笔,咬出了牙印。想告诉她没关系,但没说出口。”
“她今天没来上学。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课桌空了。”
后面的记录断断续续,中间隔了很长的空白。最近的一页是三天前,写着:“她回来了。梧桐叶落在她肩上,和那年一样。”
林梓涵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微微发颤。窗外的风透过天窗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是用那支新炭笔写的,墨迹还很新。
“以后不写这些了。以后当面说。”
她合上速写本,抬起头。宿云站在画架旁,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换吗?”他问。
林梓涵将速写本抱在胸口,用力点了点头。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逆光里他的面容模糊,但她不需要看清也能画出他的样子。
“宿云。”
“嗯。”
“你其实不用换。”她说,声音很轻,“那幅画本来就是你的。从高中到现在,一直都是。”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落,贴着玻璃缓缓滑下去。阁楼里的光变得柔和而安静,将两人笼罩在同一片暖色里。
宿云低下头,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微凉的触感。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而笃定,像梧桐树年年秋天都会落叶那样,笃定而自然。
林梓涵抬手,将自己手里的速写本放进他掌中,然后合上他的手指,让他握住。
“你的过去我收下了。”她说,“以后你写你的,我画我的。但咱们一起写,一起画。”
宿云握紧那本速写本,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他的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很淡,却像是整个秋天的阳光都凝在了他眼底。
“好。”他说。
阁楼外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落在老居民楼的窗台上,落在巷子里,落在他们来时走过的每一步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