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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逢 再次见面是 ...

  •   再次见面是在三天后。

      林梓涵在工作室改稿子改到傍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宿云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张图片,没有文字。图片是梧桐树下一个石阶,石阶上放着一片叶子,叶脉清晰,形状完整,是今天刚落的。

      她看着那张图,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宿云发来一个位置,是公园后门那家旧书店。她说十五分钟到。

      旧书店叫“拾叶斋”,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面馆之间,门脸窄小,招牌是手写的木板,年深日久,墨迹已泛了灰。林梓涵推门进去时,门框上挂着的铜铃响了一声。书店里比外面暗了许多,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四面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旧书,空气里弥漫着纸页和陈年油墨的味道。

      宿云在最里面那排书架前站着。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手里翻着一本旧画册。听见铃响,他抬起头来,目光准确地穿过几排书架找到她。

      “过来看看这个。”他说。

      林梓涵走过去。他手里那本画册是几十年前出版的,封皮已经脱了色,但翻开的那一页上印着一幅速写,画的正是明城公园的梧桐大道。笔触粗犷而洒脱,落笔笃定,一看就是多年练出来的手。

      “以前的书。”宿云把画册递给她,“作者叫沈迟,三十年前在明城住过。”

      林梓涵接过来翻了翻。画册不厚,收录了二十来幅速写,画的都是梧桐——春天的嫩芽、夏天的浓荫、秋天的落叶、冬天的枯枝。每一幅的角度都不同,有时是仰视树冠,有时是俯拍落叶,有时只是树干上一处虫蛀的疤痕,却画得极有生命力。

      “这个人我听说过。”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作者简介,只有短短几行。沈迟,画家,早年留学法国,回国后旅居各地,以画树闻名。但简介里没有提他为什么画梧桐,也没有提他后来去了哪里。

      “店主说,沈迟在这里住过五年,每天都去公园画梧桐。后来有一天他退了房,再没回来过。”宿云顿了一下,“他走的时候留下了一箱画稿,店主一直收着,去年才整理出来。”

      林梓涵看着画册里那些梧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画过的梧桐,想起那些总觉得少了什么的画面。原来梧桐可以被这样画——不是风景,不是陪衬,而是活生生的、有呼吸的个体。

      “你喜欢这个。”宿云说。不是问句。

      “嗯。”林梓涵点头,“他的画有温度。”

      宿云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是本旧笔记,封面上没有名字。他翻开递给她看。里面是沈迟的手记,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有一页上写着:“画树即画人。树有年轮,人有岁月。梧桐叶落时最诚实,它不掩饰自己的凋零,也不伪装自己的生长。每一片叶子都在说,我活过。”

      林梓涵看着这段话,忽然想起那个秋天落在她肩头的第一片叶子。它从树上脱落的那一刻,是不是也在说同样的话?

      “借我看几天?”她问。

      宿云点头:“我跟店主说过了。他同意外借,但要押金。”

      “多少?”

      “不用押金。”店主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头发全白了,“宿云跟我认识十几年了,他的朋友,我信得过。”

      林梓涵道了谢。老先生看了她一眼,忽然问:“姑娘就是那个画画的小姑娘吧?”

      林梓涵一愣。

      老先生笑了笑,指了指书店最里面那排书架:“宿云从前每隔几天就来一趟,在这排书架前站着看书。有一年秋天他买走了一本速写本,攒了三个月零花钱。后来我才知道,是送人的。”

      林梓涵转头看宿云。他偏过头去看窗外,耳尖有一丝极淡的红,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那个速写本,”林梓涵轻声问,“是不是牛皮纸封面的那本?”

      宿云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她记得那本速写本。高三那年秋天,她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本崭新的牛皮纸速写本,没有署名,没有字条,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以为是哪个同学放错了地方,问了一圈没人认领,便自己拿来用了。后来那本子画满了梧桐,她转学时带去了南方,至今还在她工作室的书架上。

      原来是他。

      “你从来没说过。”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知道怎么说。”宿云终于转回头看她,目光坦然而沉静,“那时候觉得,你画画那么好,用好的本子才配得上。”

      林梓涵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沈迟的画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从眼底一直漾到嘴角,像梧桐叶被风吹起时那一瞬间的弧线。

      “宿云,”她抬起头看他,“你知道那本速写本我现在还留着吗?”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画满了。”林梓涵继续道,“每一页都是梧桐。每一页都是明城的秋天。我走到哪里都带着,总觉得画完最后一页就能回来。”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今年春天刚画完。最后一页画的是这条路——就是你带我走的那条。”

      旧书店里很安静,只有那根闪着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老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里屋,外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宿云往前走了一步。他伸手将她手中那本画册轻轻合上,然后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在掌中。

      “那本速写本,”他说,“画完了就画新的。”

      林梓涵抬头看着他。书店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像两潭沉静的水,映着货架上那些旧书的影子,也映着她的面容。

      “好。”她说,“画新的。”

      铜铃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是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背着书包,大概是来买旧教辅的。老先生从里屋出来招呼,女孩的声音脆生生地在书架间响起。两人相视一笑,手牵着手,悄无声息地穿过书架间的过道,走出了书店。

      门外,暮色已深。梧桐树在晚风中簌簌作响,路灯刚刚亮起,将满地落叶照得暖融融的。宿云没有松开她的手。

      他们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路慢慢向前走。林梓涵怀里抱着沈迟的画册和手记,宿云走在她身侧,肩膀几乎贴着她的。秋风偶尔卷起地上的叶子,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穿过。

      “宿云。”她忽然叫他。

      “嗯。”

      “沈迟最后去了哪里?”

      宿云沉默了片刻,说:“店主说,他去了南方。去找一个从前错过的人。”

      林梓涵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那本画册里最后一幅画——画的是一棵梧桐树,树下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并肩坐着看落叶。画的下方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她翻看时没注意到。

      她停下脚步,翻开画册最后一页。借着路灯的光,她凑近了看。那行字极淡,像是用铅笔画了很久了,墨迹已经融进了纸页的纹理里。

      “每一个秋天,都是重逢的伏笔。”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她合上画册,抬头看向宿云。他正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映着路灯暖黄的光。

      “宿云,”她轻声道,“你等了几个秋天?”

      他没有立刻回答。秋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着梧桐叶簌簌作响。他伸手拂去落在她肩上的一片叶子,动作和那个午休时一模一样,轻柔、安静,像是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千百遍。

      “多少个秋天都没关系。”他说,“反正等到了。”

      林梓涵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却弯起嘴角笑了。她伸出手,将他外套口袋里那支旧铅笔和那支新炭笔取出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看。然后她把新炭笔还给他,旧铅笔留在自己手中。

      “这个归我。”她说,“新的给你。以后你写你的字,我画我的画。”

      宿云接过新炭笔,低头看了看,然后将它和那支旧铅笔并排放在一起。两支笔长短不同、新旧各异,却在他掌中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两个终于重逢的故人。

      路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着铺在满地落叶上。秋风拂过梧桐,叶子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发间,落在他们牵着的手背上。

      每一片,都是重逢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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